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資治通鑑(2/2)
官家問道:「秉心愈小何意?」
邵材道:「書雲,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小者,收斂而不自滿也。「
不僅官家一旁的侍從們也覺得這話有些過了,什麼叫收斂而不自滿,那麼天子登基之初就是不收斂而自滿了。
看著邵材猶自不知的樣子,官家心道,此人倒是忠直,不可嚇了他。
官家道:「元豐新制五品以上文臣陪祀,太學博士從八品得預,也是朕的用意在其中。這器不在華,誠敬為要,為官者也是一般。」
「朕常道『法不可輕變,當持以永年』,故你所言『持之以恆、篤行不怠』倒深合朕意。監察御史缺員三月了,明日去御史台當值罷。只是……只是日後奏對,莫要再引《尚書》。」
聽官家說了數句,邵材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哪知官家不責怪,還讓他出任監察御史,實出乎意料。
邵材道:「陛下盛德寬量至此,臣感激涕零。」
待邵材謝恩退去,官家緩步轉至雲母屏風前。這五尺素屏密布蠅頭硃批,熙寧元豐兩朝重臣盡在其間
隨時考核人才,隨之增刪人才,二十年來官家治理國家,一直如此兢兢業業。這殿上的屏風不知寫下了多少官員的名字,所有熙寧元豐兩制以上官員的名字,都曾出現在這屏風上。
恰在此時,石得一躬身稟報:「崇福宮提舉司馬光進《資治通鑑》全帙三百卷。「
話音未落,十六名紫衣內侍已魚貫而入,楠木書匣累如赤城。
石得一捧書上前,官家掀開首卷,但見「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數字,不由觸動了心弦。
官家看著滿殿新修成的資治通鑑,心中百感交集。
同時也有一個念頭,為何這本資治通鑑修了二十載,司馬光早不修,晚不修,非要在這時修成?
以往官家手持資治通鑑看起,整整看了一個時辰。
正好章亘替王震來侍直時,官家笑著對章亘道:「來得正好,司馬學士的資治通鑑正好修成,卿可看過。」
司馬光在洛陽修書,達官貴人們都知道,文家富家都派人到司馬光府上借來一觀旁抄下來,所以章亘也是看過。
章亘道:「臣母素仰溫公史筆,曾托人謄抄建隆至開寶年間草稿。」
「不過……」
官家看向章直問道:「不過什麼?」
章亘道:「然臣愚見,牛僧孺棄維州之議,實有可商榷處。」
歷史上吐蕃維州守將悉怛謀要獻城投唐,並建議乘機出兵以圖大事。當時唐朝與吐蕃有盟約,牛僧孺反對李德裕所議言「中國御戎,守信為上」。
不過大和四年吐蕃已違約攻唐。此時,唐已可不受盟約拘束。
但牛僧孺還是做主將延州還給了吐蕃。
官家聽了章亘之言甚喜,熙寧元年時,他命種諤接受綏州党項守將投降,也因此在朝中染起軒然大波。當時司馬光也是明確反對的,認為這會令宋朝與党項繼續交惡。
官家贊道:「卿言甚是。」
官家心底對章亘更喜。
官家道:「雖微瑕難掩瓊琚之華。昔年朕為穎王時,曾以府庫藏書盡賜司馬君實。此《通鑑》列於戶牖之間,較之荀悅《漢紀》更見經緯天地之才。」
官家想到這裡,忽然記起。
熙寧三年官家欲授司馬光樞密使時。
司馬光推辭道,陛下若能罷制置條例司,追還提舉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雖不用臣,臣受賜多矣。若陛下不然,臣終不敢受命。
司馬光與王安石政見不合退居西京時,司馬光向自己進諫,為天下事,收功愈遠而為利愈大。
言猶在耳,轉瞬十五年已過。當年那個鬢角初霜的四十九歲諫臣,如今已是齒搖發落的老叟了。
「石得一,傳旨政事堂。「天子振袖而起,「此書上起三家分晉,下訖五代紛爭,非獨荀悅《漢紀》可比。著國子監精校刊印,頒行天下州學。司馬光晉資政殿學士,賜銀絹各千匹、金蹀躞帶、玉花驄一乘。其餘書局屬官,令中書速擬封賞。「
章亘聽了官家御旨,元豐七年時朝廷重新恢復了部分職名,資政殿學士已是參政離任時所帶。也就是說一旦司馬光回朝,他就是宰執。
不過官家說了賞賜,卻仍沒說要不要召司馬光回京。看來真要等到他提舉崇福宮任滿了。
無論是封父親章越為節度使,還是加司馬光為資政殿學士,這都是如出一轍的權術,官家仍還是要將權柄牢牢把在自己手中。
……
元豐八年正月。
官家於集英殿大宴群臣。
集英殿九枝連盞銅燈映得御座鎏金生輝。
官家舉盞欲飲,明黃袍袖突然劇烈震顫。
侍立御座後的石得一正要攙扶,卻見官家脊樑依舊挺立,唯有額角細密汗珠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盞中瓊漿竟潑出三分,酒盞傾覆沾濕龍袍。
階下禮樂驟停。宰臣王珪,蔡確,呂公著,章惇,章直等皆措手不及。
滿殿朱衣重臣,此刻皆成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