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我在朝堂鬥法(2/2)
章越道:「陛下,權重則禮輕,臣豈因為權之輕重而更改。再說臣也是尚書左僕射,怎會因身兼中書侍郎而輕尚書省而重中書省。」
「如今中書造命,行無法式事,尚書奉行。三省雖各行其責,但無上下之分,一旦政令紛亂不能統一,又有誰來統御?」
官家道:「三省體均,中書省揆而議之,尚書省在規劃奉行上聽從中書,無不可。」
章越聞言露出微微笑意。
做官就是這樣,對任何權力都要有敏感度,不僅要守住自己的,還要去侵占別人的。
去告訴對方,這是我的,這也是我的,必須拿出兇狠的勁來去搶。權力就是逆水行舟,你不去搶別人的,別人就會來搶你的。
如今中書強勢,自己沒有理由不一點一點削弱尚書,門下二省的權力。
蔡確道:「陛下,中書得旨後,有數例自行批行於下,而不通過尚書省。」
章越道:「陛下,尚書,門下流程過長,事有進呈不行者,有些小事不必規劃。」
蔡確道:「陛下,既如此行考成法,隨事設立日限,若有哪個官吏不辦,以考成法責之便是。中書繞過尚書省下文,如此當初議定門下審覆,尚書奉行何用?」
官家道:「中書一切規劃需尚書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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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確又從章越那扳回一程。章越經常繞過尚書省給部寺下令,不走流程,也確有不對的地方。
不過這個道理蔡確可以講,但事實上章越以後還會這麼幹。
章越常常是事情還在尚書門下走流程了,就吩咐下面先這麼幹了。
看來喜歡『微操』是每個上位者共通的素質。章越為臣子時整天吐糟官家微操,自己當了宰相也是『真香』。
……
到了茶歇時,王珪,章越,蔡確,王安禮等人談笑風生。
幾人聊天仿佛方才明爭暗鬥完全不存在一般,不是說幾個人很假。
大家大風大浪見多了,什麼人性卑劣的一面也都看過了。大家爭奪都是以利益為出發點。
這裡不是沒有壞人,但絕沒有蠢人,而蠢人有時候比壞人壞多了。
蔡確呷了口茶道:「丞相,陛下將中書門下,拆作中書門下二省,便是不欲相權有人獨占。如今丞相不覺得中書省,還要勝過當初的中書門下嗎?」
蔡確的意思,元豐改制將中書門下一分為二,就是天子要打壓相權。但章越卻混得風生水起,將權力都占了去,搞得中書省的權勢比之前的中書門下還大。天子要不是看著章越還有一年辭相,無論如何也不會忍到現在。
章越心道,事情還不是這樣,歷史上徽宗時的蔡京比自己現在的權勢還大。官家改制分相權,最後反而造就了權相。
章越道:「持正,我何嘗喜歡把攬事情來做,迫不得已罷了。」
「這些以後你坐了右相便知道了。」
蔡確心道,章越這不是罵他們太無能嗎?非要把事情都推給他章越做?
蔡確道:「丞相,我蔡確最遺憾的,就是沒有找一門好親事!除此以外,我不覺得有何不能勝任之處。」
章越道:「不僅於此,我知你也有心改革朝政,但是改制之事猶如伐木。」
「一個樹太大了,太根深葉茂了,你用刀劈斧砍,不但砍不斷樹,反而傷了自己。你唯有先合抱著樹木左右搖晃,等泥土鬆了,樹根就出來了,最後一錘定音。」
「你有魄力擔當,但是太急不知隱忍,你以後會陷入亂局,最後泥足深陷的。」
蔡確聽了章越之言搖頭道:「蔡某愚昧,不能體會丞相的明哲保身之道。當然荊公也不會懂的。」
章越笑著搖了搖頭。
……
之後繼續會議。
下面就是戶部尚書黃履出班作一個財政的報告。
國庫一直的花錢如流水。
党項那邊未平,陝西五路朝廷幾十萬大軍養著,而這邊與遼國在河東的戰事又起,拖住了宋軍進攻党項的步驟。
同時為了應對遼軍南下,朝廷在河北各路備戰,以及在京畿附近設三輔軍,都使得朝廷財用支出日益擴大。
王安石,章越之前搞來的錢財,漸漸也無力支撐起這麼大一個攤子。
說著說著黃履便命人抱來厚厚的材料。
財政自古兩條路,錢不夠用了怎麼辦?
開源節流選一條。
開源節流也分兩條路,一條是向外開源節流,一條是向內開源節流。
黃履道:「陛下,臣修訂的元豐會計錄已是完成。之前是由三司,中書會計司主編,後因為三司失火,至帳目丟失。臣又從四處尋訪,改制後又設立戶部。臣總天下之帳目,終於編纂成書。」
「會計以量入為出,以防不給,作節財之用。」
章越看著厚厚的帳本,自己當初也打算作這筆帳目的,結果為呂惠卿火燒三司打斷了。如今黃履在三司帳目被焚毀的前提下,又重新做出這會計帳目著實了得。
蔡確道:「陛下,如今鹽鈔和交子在民間通行,既是財入不夠,便加印鹽鈔和交子,緩解燃眉之急。」
章越看了蔡確一眼心道,你也不用這麼著急表現吧。
黃履道:「陛下,自古富國利民莫過於錢幣。朝廷這些年好容易才使得商人百姓相信鹽鈔交子可以為錢幣,朝廷設交引監為泉府,調度財賦。每年不用制銅錢,鐵錢,可以從鹽鈔交子中省去鑄幣之費百萬貫!」
「切不可行此殺雞取卵,竭澤而漁之道。」
商業社會信用是第一位的。
如何讓老百姓將紙幣當作真金白銀才是朝廷要務。
否則一旦財政緊缺,就想起濫發紙幣造成惡劣通貨膨脹,這就是破壞信用所為。
南宋能使用會子百年,正是在於上位者懂得節制。
官家看向章越問道:「依卿之見,朝廷還有什麼增加財入的辦法?」
章越道:「陛下,是有的。」
「諸位都不信天下有憑空生財之道,但此事是有的,那就是貿易。」
「臣之前與陛下說過……」
章越之前與天子講過一個故事,就是後世戰俘營故事翻版。
一個人拿著一袋食物,進以物易物的戰俘營逛了一圈,作了好幾筆交易,結果出來的時候,手上東西不僅沒少,還多幾個蘋果。
這就是通過互換有無的交易可以生出財富。
這與當初所說,商人只會低買高賣,卻不事生產的原罪論不同。
一個國家商業發達,貿易的增加,是可以創造財富的。國富論也說,社會分工和自由貿易可以創造更多財富。
下面章越畫風一轉道:「陛下,據臣所知,高麗不似中國沒有泉府之法,國內僅有少量銀餅制錢,民間百姓多是用米和布市易,或是以物易物。」
「只要兩國一通貿易,無論是本朝和鹽鈔交子,都可以流入朝鮮大生其利。」
「高麗的人參、墨、紙、文席、苧布、摺扇、瓷器等物都是本朝所可用,而本朝書籍、藥材、香料、染料、絲綢、茶葉、玉器,皆為高麗所貴,之前苦於遼國阻礙海路不通無法貿易,而今已不成問題。只要朝廷控制兩國商貿,每年可得利百萬貫以上。」
「之前蘇軾奉臣之命入高麗,與其國主已是大致談妥,今竟獲罪!臣現在不知再派何人再使高麗!」
章越說完蔡確臉色蒼白,他知道章越藉此事向自己發難了。
蔡確急忙爭道:「陛下,此事臣不知。但蘇軾確實有罪。」
章越道:「左丞當然不知,只是為何如此急切,無論蘇軾是否有罪,也不事先與我商量一聲,或者讓黃顏拿著彈章給我看一眼。你們二人如此心切,便早早報知陛下,如今蘇軾被貶,高麗國主獲知後又有如何感想?」
「是否會影響兩國邦交,此為我所不知的。此中耽誤了多少國計,也是我不知的。」
官家聞言扶額看了蔡確一眼。
蔡確為了對付蘇軾,草草動手,沒料到因為此事卻壞了國家之大計。
如今章越便把這一切都算在蔡確頭上。
章越看著蔡確微微冷笑,他或許在等著自己去天子那邊為蘇軾鳴不平,或者為蘇軾伸冤,再或者報復蔡確。
但章越完全沒有。
這樣就入了你蔡確的套了。
你蔡確要將天子高高地捧在上面作裁決者,但我偏不。
我為什麼要向天子討這個人情,為什麼要讓天子來裁斷我與你蔡確之間誰對誰錯,最後再讓天子來作和事佬。
我要用我最擅長的地方擊敗你。
你別忘了,這天下的『國是』是由我章越斷之。
我是憑本事拜相的!我怕什麼?我為什麼要看你蔡確和天子的臉色行事。
又不是你蔡確這般憑著天子的恩賜坐到宰相之位。
官家深吸了一口氣,瞪了蔡確一眼,最後道:「此事蔡確失察,斷罰銅三十斤!」
「交銅後往宮門謝罪!」
蔡確聞言臉色劇變。
罰銅三十斤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是身為宰執要去宮門謝罪,在百官的眾目睽睽之下,這可是丟人丟大了。
「臣領旨。」
蔡確合目一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