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叔侄宰相(2/2)
「你可知打通了絲綢之路後,党項的織戶如今還剩下幾何嗎?」
其實党項的紡織業實力不弱,除了官辦的官辦的官錦院外,還有下至個體的百姓織戶。
党項本身也有『文錦』之物,民間也種桑養蠶,雖說西夏的絲綢質量不高,不過勉強可以在回鶻等地通行。党項再通過從宋朝得到絲綢,再轉手賣給西域。
同時党項地區從宋初起就可以紡織棉布,但是織機的水平一直不如宋朝,所以產量極低。
不過宋朝攻陷涼州後,党項人再沒辦法作差價了,各種價廉物美的紡織品衝擊了整個西域市場。
其中以秦州和江南紡織業,對於党項的打擊十分沉重,不亞於另一個平夏城之戰。党項輸了一個平夏城之戰,過個數年還可以緩過勁來,但紡織業的破產失血,則是永遠沒辦法彌補的。
至於宋朝因一直向遼國進貢絹布,所以宋朝一直有官營織造院。不過一開始多是強雇民間織戶免費為官府差役。直到王安石免役法後,才打破此局面。之後官方所以採用一種外包的辦法與民間機戶進行合作,提供染料織布等等。
但是官方給價一般是最低,民間機戶幾乎沒什麼利潤。
哪知棉紡業興起,一口氣打破了官營,甚至連絲綢業的官營壁壘也打破了。
至於兩浙米價飛漲,也是不爭事實。
「反對人不少?新黨舊黨都有吧!」章越言道。
章直道:「確實有以民生為念,也有人則以為百姓聚集不利於官府管理,還有人則看中了其中暴利,要將棉布之利也納入官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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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越聞言道:「但是打著的旗號,都是以民生為念對嗎?」
「確實如此。」
「那你看要如何破題?「
章直道:「下官不知。」
章越轉頭看向章直,責道:「你都是已是宰相,胸中怎可無方略?陛下若金殿問起如何?」
章直憨笑地道:「我蕭規曹隨便是!反正糧不夠便從他處調糧!不改其制!」
章直這耍無賴的口吻,令章越有些想到當初南浦溪家中小樓里,自己教章直讀書時一般。
章越看著一眼外頭飄落雪花,對章直道:「調糧是不夠的,我還記得在嘉祐六年制科考試時的做題答案。」
「當時的制策題目所云,田野雖辟,民多無聊。邊境雖安,兵不得撤。利已入浚,浮費彌廣。」
「吾雲之,第一人口加增,至道時天下戶數為七百七十三萬戶,而皇佑時已是一千五十三萬戶,整整多了三分之一,所以人均的田地反而少了,這是其一。」
「第二個原因是天下之民,聚而不均。「
「吳越地少人多,湖廣則地廣人稀,去狹就寬。」
「荊襄地區多土官少流官,生民熟民分治。」
章直聞言道:「三叔的意思,是開發湖廣,以長江上游囤糧濟下游!」
章越點點頭,他想到當年制科時。
當時章越還很年輕,他還在制策中支持了宰相兼三司的方案,事實上王安石就是這麼辦。
相反章越為宰相卻是放得頗寬,本來歷史上元豐改制戶部右曹(原司農寺)是歸於宰相直屬,但章越則還給了戶部。當然這也是看在黃履面上,他與蔡確都是章越相識於寒微時。
這麼多年的共事,黃履也沒少朝章越拍桌子,但黃履也幫章越在關鍵時刻頂了不少的雷,親兄弟的交情也不過如此了。
章越當時在制策中認為,就是國家確實『利已入浚』了。
當時宋朝立國百年了,經濟上幾乎沒有什麼增量,要維持下去只能從存量上下手,這樣就很艱難了。
所以章越認為朝廷必須進一步的集權,為日後進行資源上的分配。所以才有了王安石變法。
要怎麼破除『利已入浚』的問題?
章越記得,有人某某朝代Gdp占據全球多少多少?這是很扯蛋的事。
好比一個人養羊,最後自己吃了,不能算入GDP中。
因為gdp是最終商品價格,而中國在鴉片戰爭以前大部分是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
只有你養了羊賣給別人換了錢財才算Gdp。Gdp就是一個社會分工,一個交易。我養羊不是為了自己吃,而是為了賣給別人,最後換了錢財,這才叫社會分工。
最後這頭羊被賣掉加工成羊肉,羊肉賣掉又被製作成涮羊肉,涮羊肉又被賣到火鍋店裡變成羊肉火鍋,最後你用美團點了一個羊肉火鍋的外賣。
從羊到羊肉到涮羊肉到羊肉火鍋到羊肉火鍋外賣,這每一步都是參與了社會分工,都有人從中賺取了財富,而羊肉火鍋外賣的價錢才是最終的Gdp。
參與交易環節的社會分工步驟越多,越能創造財富。
聽到這裡章直有些不解問道:「如此朝廷怎麼從中賺取財富呢?」
卻見章越對章直道:「你去那用手取一塊羊肉來!」
章直去用手取了羊肉來。
章越道:「你再放回去!」
章直又將羊肉放了回去。
章越對章直道:「你看手中是不是多了些許油脂!」
章直恍然大悟。
只要是交易,非了熟人間交易或者路邊攤那等,朝廷都能從中賺取到錢。
而你自己養了羊自己吃了,朝廷沒辦法從中賺一毛錢。
當然生產力低下時,自然經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打個比方,時薪二十元,我只好選擇自己做飯吃。但我時薪兩百元,可以點餐吃。
因為點餐吃雖然更貴,但這點錢我工作不到十分鐘就賺回來,相反我去做飯要用一個小時。
這就是一個勞動效率的問題。
社會分工是讓每個人干更適合的事,而不是什麼都干。這道理就和給自己家幹家務創造不了財富,但給別人家干卻可以的道理一樣。
經濟越發達,是越走向商品經濟,而不是越走向自給自足經濟。
這才是破除『利已入浚』的辦法!
當然還有開發湖廣!
章越夾起一塊羊肉對章直如是說著時。所以他才鼓勵絲綢和棉布貿易,因為棉花種植,到了棉花脫籽,到紡織,織機,機戶,染色等等中間都有大量環節參與,都可以帶動大量的產業。
最後到了一塊絲綢和棉布上,再到成衣,都是有無數社會分工步驟在其中。
章直聽得聚精會神,可謂茅塞頓開。
章越談到興致上,酒不免多飲了幾盞道:「我之大政皆在此道,以後汝當沿此而行!」
章直正色道:「小侄謹記。」
不知不覺地上積雪已是三分尺深,章越伸手於庭外,見到雪花落在手心。
卻見遠處亭子裡,十七娘和呂氏穿著一白一黃斗篷來至走廊中。
章直笑道:「定是她們嫌我們聊得遲了,催促我們入內呢。」
章越笑道:「是啊。」
女人情誼很奇怪,之前十七娘和呂氏面和心不和,兩邊暗中斗得厲害,兩邊奴僕都不知怎辦。而如今二女又牽手細談,很是一番親密無間的樣子。
「可惜如此好雪景。」章越有些不舍,看著飛雪連綿的景象。
章直道:「是啊,不過三叔汴京的雪景再如何也比在熙河路時,那等草原山谷皆為雪覆,天地茫茫景象!」
「好似排山倒海一般!」
叔侄二人都曾將兵西北。
章越念此那等金戈鐵馬,大雪滿弓刀的景象不由撲面而來。
章直笑道:「三叔見此不如賦詞一首!以念當初!」
章越看了這茫茫雪景心底一動,隨即道:「你也知三叔不擅此道。」
章直看了章越的神色道:「三叔定是心底有首好詞。」
章越方才多喝了幾杯心底有等醉意,見章直這麼一慫恿,當即道:「也好,看我提筆寫來!」
章越目睹此雪景,但見大雪翻滾,當即揮筆落紙。
「天丁震怒,掀翻銀海,散亂珠箔。六出奇花飛滾滾,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顛狂,素麟猖獗,掣斷珍珠索。玉龍酣戰,鱗甲滿天飄落。」
「誰念萬里關山,征夫僵立,縞帶沾旗腳。色映戈矛,光搖劍戟,殺氣橫戎幕。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與談兵略。須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章直讀畢拍腿道:「好詞,真有一股豪傑英雄之氣!」
聽到豪傑英雄數字,章越猛然一醒,頓時酒意去了三分。
他當即將寫好了紙張丟入一旁火爐,章直見此驚道:「三叔何故如此,可惜這麼一首好詞。」
章越笑道:「玩笑爾,你看過便算了。」
「眼下你我皆富貴宰相,何必再念此兵戈之事。走吧!」
……
次日。
章直在中書省處分公事。
好容易閒下,看著兩名吏員正在炭盆邊伸手烤火,而外頭也是一場好大的雪。
章直想到這裡,忽然想起昨日章越寫得那首詞,不由心底一動。
他當即取了筆墨於紙上重新寫下那首詞。
章直捧紙讀之再三,不免讚嘆道:「好詞!」
「好詞!」
「真是極盡雄豪怒張之事!」
寫畢後章直將紙放在一旁。退衙後,一名公人恰好看到寫著此詞的紙張,頓時心念一動將之抄錄下來。
……
當夜蔡確府邸上。
這首詞已到了蔡確手中。
蔡確讀畢後不由大驚失色道:「雖是寫雪,但胸中那等殺氣為之一壯!」
「此乃野心畢露之詞,竟如此大膽寫此?難不成要造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