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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章 惟精惟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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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惟精惟一(兩更合一更)

章府。

章越與十七娘夫妻對坐。

十七娘坐在一旁輕誦《洛神賦》。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中,修短合度。」

……

聽著十七娘一句一句誦來,雖不是吳蘇軟語,但聞得令人心曠神怡,似是窺見了洛神其形一般。

章越仿佛如夏日躺在林間聽水泉叮咚有聲,春日聽積雪微融之聲,全然忘了政務疲乏。當睜開眼睛時章越見十七娘以書卷支額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章越笑道:「曹子建真大才,似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這般句子,我是一輩子都寫不出。」

十七娘笑了笑,調侃道:「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一人獨占八斗,謝靈運一斗,古今之人共用一斗,官人能得幾斗?」

章越聞言一臉肅然地道:「娘子問得好,我與曹子建嘛……共占八斗!」

聞言夫妻二人皆笑。

章越捧起書卷讀起《洛神賦》道:「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

「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

章越讀到這裡,不由從心感嘆道:「此詞真好,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仿佛就是我初見娘子時一般。」

十七娘聞言雙目彎起笑道:「官人說得好,但為何要加個『初』字呢?」

章越正色立即改口道:「娘子說得是,我口誤了。」

然後章越熟練地岔開話題道:「娘子,曹子建雖才高,但當世卻有一人不遜於他。」

十七娘問道:「是何人值得官人如此推許?」

章越屈指算來道:「古今文才曹子建之後,便到了李太白,李太白後也唯有蘇子瞻了!」

十七娘道:「蘇子瞻是官人好友,嘉祐六年制舉你們同入三等。當初英廟喜蘇子瞻,卻不喜官人,而當今天子喜官人,卻不喜蘇子瞻。」

「以至於蘇子瞻仕途蹉跎至今,不過充一任知州,反是官人一路青雲直上,官拜相公。」

章越道:「然我入仕途後,未有文章佳作,但蘇子瞻卻篇篇出奇,一首《水調歌頭》已令汴都紙貴!」

「你看這蘇子瞻近日與我的書信,我說人生四大樂事,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而蘇子瞻卻道何止四件,有十六件之多。」

十七娘道:「哦?哪十六件?」

章越舉信一一念至。

清溪淺水行舟;微雨竹窗夜話;暑至臨溪濯足;雨後登樓看山。

柳蔭堤畔閒行;花塢樽前微笑;隔江山寺聞鍾;月下東鄰吹簫。

晨興半柱茗香;午倦一方藤枕;開瓮勿逢陶謝;接客不著衣冠。

乞得名花盛開;飛來家禽自語;客至汲泉烹茶;撫琴聽者知音。

章越讀完對十七娘道:「娘子你看,蘇子瞻說得有趣否?」

十七娘道:「有趣是有趣,可是官人你忘了,蘇子瞻為張樂泉(張方平)代筆向陛下批評,此番相公從熙河路興兵之事。」

章越笑了笑道:「子瞻,他不是有心的。」

章越其實也腹誹,蘇軾你既已外放,好好寫詩寫詞,遊山玩水不好嗎?參與什麼政治。

富弼,張方平,司馬光反對對熙河用兵,你就不要湊熱鬧了。

如今他已是察覺到,官家對蘇軾已經非常不滿了。上一次蘇軾入京敘職官家不見,讓他直接去上任已經是一個警告了。

一般人到這裡就知道閉嘴了。

官家也不是不教而誅的,但蘇軾又替張方平上疏反對從熙河用兵,可謂一而再再而三,偏偏蘇軾這人名氣又大,多少人敬重他的才華,他的話影響力極大。

章越也曾提醒過蘇軾,也曾在官家面前維護過蘇軾,但現在什麼話都不說,知道說了沒用。

年過三十才知『尊重他人命運,放下助人情節』這話真是不虛。

但為何蘇軾死後的字畫到了後世能賣到幾億,十幾億,他活著的時候別人卻容不下。

想來也是悲哀。

……

章越與十七娘言語之際,這時候下人稟告言郭林和范祖禹從洛陽前來相見。

章越聽了先是一喜,旋即一黯。

十七娘道:「官人總是要見見的。」

章越對十七娘笑道:「郭師兄前些日子第五個孩兒出生,我還沒與他道賀呢。」

旋即章越道:「郭師兄勤力自勉,力耕學問,故而福報綿長,多子多孫。」

然後章越走到書房,著便服見了范祖禹,郭林二人。

郭林,范祖禹這些年一直隨著司馬光在洛陽修《資治通鑑》。郭林也是越來越得到司馬光的信任,幾乎依之耳目手足一般。

而范祖禹更是親厚,司馬光有一個養子司馬康,但對他如今而言范祖禹,郭林更勝過司馬康。

三人都是年少同窗見面之後悲喜交加,章越不免為范祖禹,郭林髮鬢上平添的霜絲感慨了一番。

三人之中章越仕途得意,平日居養節勞,看過去神采奕奕。郭林經過多年的修書,背也是弓了,眼睛也不如當年。而范祖禹一身青衫,臉上雖見歲月的痕跡,但目光依舊鋒銳如刀。

章越扶起郭林的手道:「師兄,你來此是擔心我與淳甫爭吵吧!」

郭林哎了一聲,面上苦笑道:「度之你與純甫都是我這麼多年看著的,你們好好說話。」

范祖禹聞言道:「師兄,如今誰敢與章相公吵?我是替司馬公來送書信的。」

郭林道:「好好,你們好好說。」

章越搖了搖頭,當即扶著郭林坐下,旁人給范祖禹,郭林端來茶湯。

范祖禹伸手推開茶湯,一口也不喝。

章越看了范祖禹一眼,展開司馬光的信看了,但見司馬光勸自己不要助天子對熙河用兵,應該立即息兵,對外和睦西夏,青唐,對內休養生息,以恢復民力國力。

同時對於改革役法之事,司馬光也作了勸誡,說章越要要修改募役法為免役法,實屬步子邁得太小,應該完全罷去免役法,恢復過去的差役法,而不是在那修補什麼募役法。

對於司馬光提出的意見,章越也是無語。

司馬光在信中還有一句很嚴厲的批評那就是『長君之惡罪小,逢君之惡罪大』。

意就是君主有罪過的地方,你去助長,這罪還算小的,如果還美化君主的罪惡,那就是大罪。

章越看了司馬光之言,頓時如寒刃插在心頭。

逢君之惡……司馬光說得是自己修孟子。自己的心思,被在野的他一眼就看穿了,著實可怕。

如果宋朝官員有【政治】這個屬性點。司馬光肯定是滿分一百,他居第二沒人敢居第一。

譬如【三不足】王安石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一句,但司馬光卻替王安石總結出來安在他的頭上。王安石還不能反駁一句,最後成為了天下人攻訐他的把柄。

加上當年勸仁宗立太子,司馬光那等翻雲覆雨的手段,章越可是親眼看過的。

多少大臣勸過仁宗立太子,但為何最後好處給司馬光得了,這是僥倖嗎?

司馬光向自己開火了,自己頂得住嗎?當世也只有王安石這等能扛,能輸出的強勢上單,才能與司馬光這等高爆發中單一戰。

馮京,李承之向自己輸出時,自己尚不懼。司馬光也出手了,他倒是有些慌了,心底直有掛冠而去,請王安石再度回來主持大局的打算。

這參政愛誰干誰去!

誰知道王安石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麼?主持大政這事沒他這不行啊。

……

天下欲成事,沒有那股執拗勁,沒有那股大氣力,終是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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