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貪生怕死勿入斯門(2/2)
聽天子這麼說,眾太學生們都是精神一震。
一名太學生起身道:「陛下,昔太祖時命郭進在邢州,李漢超在關南,何繼筠在鎮定,賀惟忠在易州,李謙溥在隰州,姚內斌在慶州,董遵誨在通遠軍,王彥升在原州,只授以緣邊巡檢之名,不加行營都部署之號,大抵都十餘年不換任。」
「立下邊功者多加賞賜,其官都不超過觀察使,北疆、西蕃皆不敢侵犯邊塞,以致多次派使求和。如果陛下能遵照太祖舊例,慎重選擇名臣,分別管理邊郡;罷去部署的稱號,使他們互不統轄;設立巡檢的職名,使他們互相救應。如此野戰則勝,城則固守,不要幾年,契丹党項皆可安定。」
官家聞言徐徐點頭,對章越道:「此是高論。」
章越心道,高論個嘰嘰。
章越道:「陛下,此論當年錢宣靖(錢若水)曾勸諫過仁廟。」
官家道:「原來早有人議過,若此法真可以御遼,朕不怕放權!」
這時一名英氣勃勃之太學生起身道:「謬論也,眼下如郭進,李漢超之將又往何處尋呢?」
「眾所周知,太祖治邊只作州一級,而不做經略使路。」
沒錯,對於州一級用郭進,李漢超這樣的心腹兼名將率領。宋太祖給與這些將領一切權力,治內錢穀人事一切聽他主張,甚至聽調不聽宣。當時依託這些邊將擋了契丹十幾年侵邊。
對方繼續道:「不過此論有一個前提,就是太祖之十萬禁軍,乃天下最精銳的兵馬。」
章越點點頭,此論才是正理,只有十萬禁軍的威懾之下,前線的將領才不敢有二心。這是趙匡胤這樣馬上得天下的皇帝才有的自信。
否則關係再鐵都信不過。不信,你看看歷史上的郭藥師。還有南明的江北四鎮,左良玉就知道了。
郭進在西山二十年,李漢超在齊州十七年,看看現在一任經略使都不超過三年。
現在宋軍禁軍精銳早在太宗皇帝兩次北伐中都送完了,如果禁軍能用,又設三輔州作何?
官家聞言大是沮喪。
他看向場中這群英氣勃勃的太學生忽有等心力憔悴之感,章越也察覺到天子的情緒,天子一心恢復漢唐之盛業,奈何條件便是這般。
章越道:「陛下,先起駕回宮吧。」
官家有些蕭瑟地道:「朕正有此意。」
天子起駕,官家步出至善堂看著目送的太學生們。
官家忽停下腳步道:「朕不明白,太祖皇帝時不過十九萬兵馬,天下畏服,而朕有百萬之師,為何天下仍是不安?先是党項欺辱世廟,而今遼人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於朕!」
在場之人聞言無不動容。
眾臣皆是垂首道:「陛下,臣慚愧!」
太學生們亦是伏地道:「陛下。」
場中唯獨章越沒說話。
官家心中積蓄了許久的壓抑和鬱悶,他此刻看向章越問道:「卿為何不言語?」
章越勻了勻呼吸道:「陛下,設三輔軍之事,臣在朝諸公商議多次。朝廷的兵馬確實疲敝,大家都心裡明白,在場列位臣工,甚至太學生也是明白。」
「眼下遼國幾十萬兵馬駐於雲中幽燕,河東河北陝西之邊軍亦是嚴陣以待。臣想的是眼下朝廷唯一的指望,便是練一支強兵出來,或許可以沖折一二,至少也可以讓遼人知道我有所準備,甚至有所忌憚。」
「若是真到契丹幾十萬鐵騎入寇之時,飲馬黃河之際那一日……臣自是責無旁貸!」
眾大臣們和太學生們一片肅靜。
這一幕也是這些日子眾臣們最擔心,也是章越為相後這些日子最被人詬病的地方。
你章越真是要拉著整個國家陪著你去豪賭嗎?
天子有些不理解,大臣之中也有不理解。
章越清楚這樣的感覺,高處不勝寒,在作決定的那一刻,你會發覺自己有多麼的孤獨。
章越看著天子道:「陛下,若真有這麼一日,臣是說如果……」
「臣身受三朝皇恩,太學又乃朝廷養士之地,而三輔軍又是朝廷中流砥柱。臣想如果真是有那一日,自是臣帶著他們站出來死在君前,以報效陛下的知遇之恩!」
官家聞言默然,他有些後悔方才的言語。章越為相何等殫精竭慮,也是為了這個天下家國啊。
而章越看向堂上太學生們道:「在此我也告訴諸位一句,有人試圖博個僥倖,以為是個飛黃騰達的地方,這心思我一清二楚。但今日我將話放在這裡,這是一條死路,但那又如何?既是心懷了報效國家之志,那麼便是貪生怕死勿入斯門,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若無此志,請諸君行往別處,我亦羞於與各位為伍!」
章越目光所過,在場太學生們都是為之一凜。
數名太學生們聽到『貪生怕死勿入斯門,升官發財請往他處』時,心道,大丈夫做人的道理,不正在於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