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將欲取之(2/2)
章越道:「既是西夏人打算議和,不論是否真心,臣以為亦當遣使議和!」
官家問道:「愛卿,為何作此意?」
章越道:「陛下,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舉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
「要成事目的與手段可以是相反的,這也是反者道之動的意思。」
「欲取西夏非一朝一夕之事,進兩步退一步。我們不是要虛談,甚至可以將鄜延路一些邊地還給西夏,但於蘭會熙河路,涇原路,環慶路之要害則不可動。」
「只要蘭會在手,再尋機攻破甘涼,進守天都山,鳴沙一線,則西夏必亡。」
官家徐徐點頭道:「不過西夏不是沒有有識之士,若看到我們非真心議和,豈可瞞他。」
章越道:「天下唯獨上智和下愚不移,議和是給大多數人看的,而非聰明人和笨人。甚至只要給西夏國內主和派一個藉口便是。」
「只要能動搖這些人,讓他們以為本朝這麼因兵敗之故,無意於再舉西伐,不再一意滅夏即是。」
「再說了西夏上下未必沒有用議和來麻痹我們的打算,陛下,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示以人!」
官家凝思,章越這將欲取之,必固與之的話,及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示以人的話。
都是出自道德經三十六章。
最要緊是最後一句,國之利器不可示予人。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戰略模糊。國家的戰略,不可示人。否則就像魚離了水一般。
戰略你自己心底清楚就行,但對外永遠是模糊不清的。
有個段子,農夫給雞餵食後,告訴他明日就宰了它吃肉。
第二天農夫發現雞吃老鼠藥自殺,留下遺言是,想吃肉做夢去吧,老子也不是好惹的。
為啥?
一旦對手知道你的決定後,他就作出最有利於自己的決定,甚至同歸於盡也不惜。
比如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你現在能夠得著,何必兜一個圈子呢?直接拿就是。立即能辦的事,就不要等。
農夫當天殺雞就沒事了。
一時夠不著的,才要迂迴一下。
官家道:「若是朝廷議和,不會讓朝廷上下生出猶豫之心嗎?」
章越道:「陛下,恰恰相反,我們不議和,朝廷上就不會有人不想議和嗎?反而我們議和談崩,日後可將過錯都推到西夏人的身上。如此對朝堂上主和派也有『交代』。」
官家聽了一愣,反覆看了章越數眼。
章越正色道:「臣侄陷鳴沙城中,十有八九生不測,臣何嘗心底不願復此大仇。」
「然用兵之道,存乎一心。何為一心,一心便是無為。有為便是目的里,多了一個『努力』或『患得患失』的心思。正是因道貴唯一,所以才術貴多變。」
章越說到這裡頓了頓道。
「陛下,為了進攻而防禦,為了前進而後退,為了向正面而向側面,為了走直路而走彎路。」
「天下之事,不以意志為轉移。越想這樣,偏一下子辦不到,等轉一圈回來,事情恰又辦成了。」
「此乃臣肺腑之言。」
章越最後向天子進言這段話,就是四渡赤水後的經典名言。與『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反者道之動』相互印證。
官家悟性還是差了些,想了半天方才道:「章卿的意思,比如朕心底很想要這東西,但口頭上需說毫不在意。」
章越道:「陛下,此乃口是心非。騙了別人,也把自己騙了。陛下只要明白,口上說不要是不遭人嫉,心底還是要得到的才行。也不怕別人看穿你的心思,這便是無過了。」
官家點點頭道:「既是如此,朕便同意與西夏議和,此事卿全權謀劃。」
「不知卿打算議和人選是誰?」
議和的人選當然很多,章越甚至想到了西京的司馬光,文彥博,富弼等等。
不過到了最後,章越卻知道這些人都不合適道:「陛下,人選臣還未想到,但既是議和,便要煞有介事。必須從當今主和的官員之中挑選一人,同時也要能知大體,忍辱負重,以邦國為重!」
官家沉思片刻道:「朕想到一人,呂公著如何?」
章越聞言臉色一黯,旋即道:「呂公著確實是人選,之前他便反對過陛下西征之事,但是因女婿之故……臣不知他能否答應。」
官家點點頭道:「也好。」
頓了頓官家道:「章卿,阿溪無論是生是死,朕都讓他回到大宋。」
章越有些不可置信,以天子的角度而言,官家這話還是非常有人情味的。
官家道:「朕不是虛言,章卿,朕這一刻真想阿溪還活著。」
章越看著官家道:「陛下,馬革裹屍,雖是男兒本色,但臣……臣謝過陛下。」
「臣告退。」
章越走出大殿,望著紫禁城。
但見暮色之中,西方半天霞光透著血色,好似無數鮮血倒下,而近處則是黑雲壓城這等沉悶幾乎令人透不過氣來。
章越定了定神,拾階而下返回中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