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天下蒼生(1/2)
第1155章 天下蒼生
鐘山。
王安石每日食罷便騎著驢子,從家宅前往定林寺,每日一至。
王安石的性子便是這般,不耐靜坐,非臥即行,總是時不時要找到事情做,不肯讓自己安閒下來。
當年王安石每次仕途不順心,就與官家吵吵著要歸隱,他拜相之日題了一首詩,霜筠雪竹鐘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
而今真的歸隱又如何呢?
王安石騎著毛驢進山,遍目所至乃是潔淨的山花,與白雲同飛的閒鳥。
鐘山依舊是當年的樣子。
但九年執政的日子,每一事每一人卻依舊日日夜夜地掛在眼前。都說要放下,但真正到了放下的時候,真的放得下嗎?
其實心中百般反芻,一日不得清靜。
為何真正到了想清靜的時候,心底卻清靜不下來,王安石如是感嘆。
松濤如潮,王安石抬起頭,又拍了拍停下的毛驢,天子曾賜馬給王安石致仕以後代步,可惜不久前馬病死,王安石只好以驢代步。
比起騎馬,他卻更願意騎驢。
有人笑言,驢子比馬性子更倔強,便如他王安石一般。
王安石到了定力寺。
定力寺有一客居的覺海和尚,與王安石一見如故。
二人坐下後開始說禪談詩,皆是妙語連珠。
王安石道:「我集句得『江州司馬青衫濕』之語,欲以全句對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一日問一後生,他言道何不對以『梨園弟子白髮新』如何?」
覺海聞言大喜道:「真是好句,好詩。」
江州司馬淚青衫出自琵琶行,梨園弟子白髮新出自長恨歌,都是白居易所作,故稱得上妙對。
王安石不肯清閒,便作集句詩。
所謂集句就是將前人之詩,從一人或數人詩中各摘一句重新組成一首新詩。
王安石自退隱之後,並精研於此,他所作的集句詩甚至還超越了原詩,並在江南士大夫里形成一等風氣。
王安石不愧才華極高,致仕後偶爾為之,便可稱風靡於一時!
王安石道:「那日見白鶴長鳴,我有一首詩送給大師。」
「白鶴聲可憐,紅鶴聲可惡。
白鶴靜無匹,紅鶴喧無數。
白鶴招不來,紅鶴揮不去。
長松受穢死,乃以紅鶴故。
北山道人曰,美者自美,吾何為而喜。
惡者自惡,吾何為而怒。
去自去耳,吾何闕而追。
來自來耳,吾何妨而拒。
吾豈厭喧而求靜,吾豈好丹而非素。
汝謂松死吾無依邪,吾方舍陰而坐露。」
覺海聽了問道:「相公詩中白鶴,紅鶴喻誰?是章三相公和章子厚嗎?」
王安石失笑道:「連你也這般覺得,其實白鶴是大師,紅鶴是行祥。我以此喻之,無關朝政。」
覺海聽了釋然,行祥是另一與他爭論僧人。
覺海道:「是貧僧多慮了。世人揣測太多,當今天下人都在議論他們二人,連我這方外之人也不免好奇。」
王安石沒有多言語而是道:「二人都是見任大臣,老夫如今不好再過多評說。老夫雖退隱鐘山,但世人多牽強附會,以為以詩隱喻政事,真是百般煩惱不自由。」
覺海道:「是貧僧的過錯了。」
王安石道:「無錯無錯,大師是真正方外人了,也不免如世人揣測,更不用說世人。」
「其實我心未靜,不好多言,更不好多加揣測他人。也不知此生能否有放下的一日。」
覺海嘆道:「相公惦記的不是名利,而是天下蒼生。」
「既相公恐著述搜索勞役,心氣不正,何不坐禪了事。」
「坐禪之事從不虧人。餘數年欲作《胡笳十八拍》不成,夜坐間已就。」
王安石笑道:「我從不坐禪,心靜只在行臥中得來。」
覺海道:「相公心胸開闊,真是視名利如脫髮,甘淡泊如頭陀。貧僧佩服!」
……
延和殿上。
章越看著蔡卞和王安禮,沒錯,王安石的話是真的。
章越拜相之後,幾乎隔一段工夫便給王安石寫信,書信往來竟有上百封之多。王安石吸取了上一次書信給沈季長過目的教訓,沒有再給別人看過章越的書信。
但章越不同。
章越就政事經義時常在信中說給王安石聽,就好似閒聊一番。
章越還吹捧王安石『文章追孔孟,事業過伊皋』之語。章越知道王安石這人吃捧的,所以書信中多是這般話。
而章越在王安禮和蔡卞面前,也是絲毫不避諱當年是王安石『舔狗』的故事。
當然此話也非虛。
章越當年確實崇拜王安石,還崇拜得不要不要的。梁啓超評價王安石是三代以下第一完人,這對章越影響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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