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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呂公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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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疏弄得天子實在下不了台。

呂公著下朝之後正遇到章越。

章越向呂公著道:「內製有無空暇一敘。」

呂公著答允了。

二人便至宮外茶室歇坐,這裡一眼便看到宣德門外車水馬龍的景色。

呂公著不僅是當朝翰林,也是文章大家,儒學宗師。

章越要勸呂公著接受與西夏議和的差事,但方才對方剛在朝堂上與天子面辭了,還數落天子不修道德而好強辯,實則無用。

自己不好當面直接再勸。

章越想了想看了一眼,室外侍立的少年笑問道:「這位可是內製弟子,有神童之稱的邢居實?」

呂公著點頭道:「正是,他乃邢和叔之子,自小以文章聞名。」

章越點點頭道:「我記得此子詩詞裡有一句『安得壯士霍嫖姚,縛取呼韓作編戶』,甚有氣魄,今為都人所傳。」

「呂公真是收了一位好弟子啊。」

呂公著不同於一般官員,普通官員收門生弟子收同鄉故舊,打著提攜的名義為了日後私黨互結而用。

呂公著本身是儒學宗匠,以儒家道德之學問教導和約束門下幕僚,頗有開宗的氣度,僅從這一點格局眼光都要勝過其他官僚。

呂公著問道:「教導門下,不過為了傳授些學問,當今官場結黨營私甚多。向朝廷推薦官員不看心性道德,只看日後會不會回報家族。不問是否能善待蒼生百姓,只問能否善於投機取巧。這是朝廷官場風氣一日一日敗壞的緣故。」

「呂某無能,只好厚養門下道德,等到他們能明白天下之事以『治心養性』為本的道理,再推舉他們出府為官辦事。」

有等拒絕都是把話說在前面,章越道:「呂公之言,余受教了。」

呂公著道:「不敢當。在下作學問上還是要多向丞相請教,不知丞相有什麼賜教的?」

章越道:「做學問便是明體達用之道。我近來讀書用蘇子瞻的八面受敵法,頗有用處。」

呂公著道:「我聽說過,蘇子瞻說他讀漢書,史書浩瀚如海,百貨都有,人不可兼求,故他每次只取一例讀之,列出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等若干,每次存一意讀之,勿生他念。」

章越道:「然也,我年少讀書,漫無目的地讀,一遍讀後往往毫無收穫。聖人曰,學而不思則罔,確是作學問之宗旨。但學而不思,如何思?聖人沒有教之。」

「但有了八面受敵之法,我有所領悟,捧一目的而學,方有所成,天下事又何嘗不是如此。為天下之事,不可有道無術,亦不可有術無道。」

呂公著道:「丞相所言極是,然而治天下之事,有道無術,術尚可求,而有術無道,則止於術。」

「要治理好天下,首在於人主之仁德,次在於用人,再次在於制度,這些關乎人心向背,天命所歸,乃道之所在,至於其他皆為術也。」

章越搖頭道:「呂公,余並不這麼看。」

「重道輕術,乃當今儒學之病也。論治國理政,天子不去問宰相;論經濟平準,宰相不去問商人;論軍事打仗,經略使不去問武將。」

「身在其位者,不問事實,卻好生臆斷,一切出自己意,政由自己。熙寧時,舒國公變法之弊不在於此嗎?」

呂公著聞言呷了一口茶。

中國的哲學有一個問題,在方法論上,過於重視演繹法,而不重視歸納法。

如天下萬事萬物,都拿一個固定的公式往裡面套,就比如陰陽五行。

我們都沒想萬一道理是錯的怎麼辦?那麼你所有的研究不是都掉到坑裡了嗎?

王安石見識極高,但也有此毛病。

變法上認為是執行有問題,不是自己方法有問題。而他所編的字說與變法問題一模一樣,他強行認為有『一字一義』的道理,故而就有了『波為水之皮,滑為水之骨』『以竹鞭馬為『篤』,以竹鞭犬,有何可笑?』的笑話。

雖說此書確有新意,但孜孜不倦於穿鑿附會,見識也就停留在這裡了。

這就是只重視演繹法,不重視歸納法的弊病。歸納法就是從事物的異同中,總結出道理來。

呂公著聽了章越所言歸納法和演繹法不由覺得耳目一新道:「丞相,恐怕又要提『行之力則知愈進,知之深則行愈達』了吧。」

章越道:「以演繹法用於術,再以歸納法用於道,這才是明體達用。」

「其實我們過於講究於道,卻不知勤於術也是道。就比如天資極高的人,卻看不起努力用功的人,殊不知努力用功同樣也是『天資』。」

呂公著道:「丞相所言確合乎道理,但陛下與丞相,都無真正與西夏議和之決心,那麼讓呂某為之,又有何意呢?」

「這等明知不能成功的事,呂某何必去下這步廢棋呢?」

章越道:「呂公,方才一進門章某不已經說了嗎?安得猛士霍剽姚,縛取呼韓作編戶。」

「如今沒有霍剽姚,伐夏之事確是力有未逮,但借著議和能換得秦晉百姓休養生息數年再做打算,這也不是合乎呂公的初衷嗎?」

呂公著在鄜延路大敗鳴沙城陷落後上疏,伐夏使陝西,河東兩路民力睏乏,不建議再行伐夏之事。

章越所言正合乎他的心意。

章越道:「呂公,官家滅夏之心不變,然我以為天下事用弱不用強。怎可強而為之?」

「再說兩國相爭,虛虛實實,不是每一步都有用,真正能分出勝負的就是一兩手而已。但下每一步,都當全力以赴。這天下能與西夏議和之人雖多,但唯獨呂公便是章某心底最勝任的人選。」

呂公著若有所思道:「若呂某真談成了如何?」

章越道:「談成了便談成了。」

呂公著熟視章越道:「談成了便談成了?」

章越道:「呂公,朝廷會給予西夏優厚的條件,恢復市易,歲賜都無妨,甚至米脂寨也可歸還西夏。但西夏必須交還此番被俘之人。」

呂公著目光一凝道:「此議確實令党項上下心動。據呂某所知,西夏國主李秉常始終持議和之願的,他有心欽慕宋朝,數次遣使表達其心,以求擺脫其母梁氏兄妹的操縱。之前伐夏,甚至打算割讓定難五州為議和之憑。」

「其實此番伐夏,我軍雖敗,但西夏亦損失不小,國中匱乏,士心厭戰,民不聊生。若能扶持李秉常為國主,清除梁氏兄妹,兩國從此息兵,如宋遼之事亦不在話下。」

章越心下感嘆,很多人便是這麼一廂情願,這麼天真。呂公著真以為李秉常擺脫了梁氏兄妹的控制以後,西夏就能夠與宋朝化干戈為玉帛了嗎?

章越道:「呂公所言極是,陛下對此番伐夏也甚有悔意,否則不會動此議和之念。章某辦事素不會虧待人,若議和成功,以後兩府缺位,章某必全力支持呂公。」

「章某就將此事拜託呂公了。」

呂公著點點頭道:「丞相言重了,容我回去再考慮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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