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安定先生(2/2)
那名學子不能再言。
眾教官們也是低聲言語。
胡瑗上下打量章越了一番道:「好個論心不論跡,論跡貧家無孝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此話出自何典何章?」
章越微微笑道:「回稟安定先生,沒有出處,自撰也!」
眾人一片譁然。
這時胡瑗伸手一按,眾人皆是靜下。
胡瑗笑道:「無妨,子貢曾言夫人不可及,但孔子因學於人而後為孔子,我等也未必要句句言稱三代。」
「以論跡論心之言語,以詮釋明體達用,令人耳目一新。但你說孝不可為體,何為體?」
「這孝又是根本於何處呢?」
旁人都是點了點頭。
讀書人治經,第一個要學的是孝經,讀書人給皇帝獻建議常常第一句話就是聖人以孝天下。
科舉考試也是以論語,孝經為兼經。
看似低於九經,但實際上九經是選學,但孝經,論語則是必修。
章越道:「學生以為以《禮記》之《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齊家就是孝道,而欲齊家者先修身,故而韓退之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循序漸進。」
眾所周知《四書》是由朱熹修訂,其實最早提出四書這個概念的是韓愈。他將禮記里的《大學》,《中庸》提出來,與《論語》,《孟子》並列。
但目前主流儒者還是不認同這個觀點,還是以《孝經》為本。
這涉及到什麼是體了,韓愈之前都認為孝心是體。
人少則慕父母,自呱呱墜地以來,孩童莫有不愛父母的。正有了愛父母,方才愛父母所生之兄弟姐妹,父母之兄弟姐妹,父母之父母,最後推廣至同族,同鄉,忠君愛國。
故而至南北宋為止,儒家都先學《孝經》。
但孝是人類情感的一種,不能代表全部。
所以朱熹才繼韓愈提出了『正心誠意』為體。
圍繞著『正心誠意』,明朝的理學和心學爭了半天。理學認為要『格物致知』,學習道理,萬物教給你的道理,這就是存天理滅人慾,天理就是體。
王陽明格竹子半天,發覺我不認同的道理,哪怕說得再有道理也不是我的道理。
於是儒學分出了心學。
王陽明最後在天泉橋上對他兩個徒弟說了這樣的話,利根(聰明人)之人多了解自己,鈍根(笨人)之人多了解世界。
但無論鈍根利根,真正的體一定是包含著天理與人慾的。若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那麼天理就是人慾,是沒有是非善惡的。
不過講到這裡,章越還是把握了分寸,體到了『正心誠意』這個境界,雖然不太符合當時主流,但畢竟這是韓愈的主張,你要反對去罵韓愈好了。
若直接把王陽明的概念拋出來,那麼……估計就要被當堂趕出去了。
胡瑗道:「我觀你有言而未盡之意,不妨繼續說。」
章越拱手道:「多謝安定先生,明體即是明心,孝心是一,但人之七情六慾豈可用孝一字概之,譬如天地只有你一人,又何談一個孝字。」
「故而吾儒者當以正心誠意為本!」
胡瑗反覆看向章越溫和地問道:「汝叫什麼名字?何方人士?」
章越施禮道:「回稟安定先生,學生浦城章越,家中行三。」
「哦?浦城章氏,乃當今狀元章子平的同族?」
章越道:「確實如此。」
論輩分咱還是他族叔呢,可惜人家不承認。
胡瑗欣然笑道:「章氏子弟,難怪有名家子弟的風範。不知師事何人?」
章越道:「吾先師村塾郭先生,後又師伯益先生。」
但聽章越師從章友直的,眾人皆可見胡瑗的笑容淡了淡。
章越心道,不是吧,自己老師與胡瑗有梁子不成?
章越隨即心道,也不是沒可能,李覯與章友直勢同水火。
而李覯與胡瑗交好,同為范仲淹的變法大將,要是為難自己這可如何是好?
但見胡瑗微微笑道:「難怪,難怪。」
說完這句後,胡瑗並沒有再問。
章越但覺有些懸。
胡瑗又說了幾句即離去後,眾人當即於太學堂上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