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零五章 不累心(2/2)
同窗大多起身後,章越會多睡一陣,但終歸還是有一等緊張感,再如何也是睡得不香了。章越每日起床打水洗臉,拿些吳家送來的茉莉花茶,泡上一大缸香茶,迎著晨曦開始晨讀。
若沒有崇化堂的大課或是考試,章越則與同齋們抵至爐亭讀書。至上元節後,同齋學生去得是一日比一日早,原先爐亭里還有空位,不少人會選擇在齋舍里讀書。
但上元後,爐亭里會坐得滿滿當當,去遲了連座都沒了。每當這時一等壓力也是油然而生,儘管看著旁人讀書有壓力,但大家仍會來此。
至於平日同窗讀書也各不相同,大凡看你讀的,我也是要讀的。
讀書也不是干讀,大多人都會在書旁備好筆墨。
好比詩賦,你能多知些你知別人不知的生僻典故,然後化用至詩賦中,總是能令考官能高看你一眼的。於此大學生都有詩袋集句,平日從讀得書中摘抄好字好句及旁人不熟悉的典故,作為將來科場上用。
除了太學考試之外,齋中也有相互比試。
比如統一命題,以某某韻某某物作詩作賦。
你看一旁同齋一下子寫了五六首詩賦來,而你筆下唯有兩行,那是作何心情?
至於寫好後,眾人也會相互評論整飭字句章法,聲律。一群人相互討論,唯獨自己插不上嘴,又是何等感受。
一首詩賦以寫得有張有弛,曲折迴環為上。
故而以詩賦取士雖有積病,還是很方便旁人一眼判斷出好壞來,以作高低上下之分。
你看著別人文法結構處處在你之上,想著解試時考官看到你們二人文章,最後考官心中會意屬於誰?
至於朔望日也不清閒。
以往太學們朔望日都是去哪裡交遊踏青,去哪裡泡澡喝茶,再或者組團去青樓刷副本。
但上元之後,平日相互說的,都是我今日去拜會哪位了,去他那邊請他看文章。
或者又是去哪裡請益學問。
這時想出門的人也沒了心情,眾人都自覺地在爐亭里讀書,但到了爐亭又發覺眾人與你想得一樣早已坐滿了人。
這時誰有心情去玩。
另還有一個途徑,就是各齋的齋長齋諭,學正學諭的身份,雖說平日一堆雜事,但對於國子監解試還是有利三分的。當然這些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任何人都不會拿出來明說的。
為得就是在解試中略微增加少數脫穎而出的機會,太學生們也都是各施手段。
國子監解試有六百解額,太學生們及廣文館生將來都是競爭對手,哪怕平日再好的同窗都有上下之心。
不過齋舍里倒有一人例外,那即是黃履。
章越再忙都保持著晝寢的習慣,每日都要午睡一個多時辰。
至於黃履則是如舊,旁人在爐亭里讀書,他在齋舍里。
別人三更燈火五更雞,他該幾點睡就幾點睡,該幾點起就幾點起。
朔望日時,旁人都在太學裡讀書人,唯獨他不干,遊逛至天黑方回,還給齋舍里眾人帶了不少吃食。
幾位太學裡的講師知道黃履如此『用功』自是不滿,但黃履每次私試,公試,雖不說名列前茅,但也都是不差,能在中上游如此。
章越有次問黃屢為何不用功呢?
黃履笑道:「我又不需中狀元,對我來說考中進士即可,同進士出身即可。」
「再說人生萬般得意處,進士及第不過其中一,何必為了讀書二字,將全部年華都用在此事上。」
章越道:「我是說,以君之才,功名自是探囊取物,但你就不想再進一步麼?」
黃履笑道:「不爭,我從與人不爭,他人得第一,我旁觀即是。我若爭之,爭不贏徒增煩惱,若勝了旁人,旁人不會惱我麼?故而我讓他們即是。」
章越笑道:「如今之下,也唯有安中你無動於衷了。」
黃履笑道:「我也不是讀,只是不苦讀罷了。」
「其實你看咱們齋舍之中,有些人是註定中不了,他們再讀也是無用,何苦來由。就算有的人僥倖考中了,到了官場上?又要苦熬資歷,一日也不得閒。」
「如今你我能有閒時坐下,看一看任清風過耳,任明月在懷不好麼?」
章越問道:「安中說親了否?」
黃履道:「家中早安排,不是高門女子,卻與我青梅竹馬,哪怕我明日身無分文,她也不會嫌棄我的。」
「我離家前與她道進士能考上則考上,考不上也無妨,至於官能為之即為之,不能為之我回鄉粗茶淡飯了此一生。絕不可因行而累心,故我從不強求。」
章越點點頭,黃履這話有道理啊,好比憑著我這顏值,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為何一定要努力讀書。
其實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就是。人生在世還是以不累心為上,想奮鬥當然去奮鬥,想躺平就躺平,如黃履這般也是不錯。
章越對黃履笑道:「那我送安中一句話,榮辱不驚,去留無意,笑看天邊雲捲雲舒,靜觀庭前花開花落。」
黃履將章越的話品了一番很是高興地道:「說得好,度之真是我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