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九十二章 及第之日(2/2)
眾人都是笑了,章越道:「今日三郎狀元及第,方才已拜過祖宗牌位,如今最要緊要先謝哥哥嫂嫂。」
章實于氏都是笑著道:「不敢當。」
眾人推了他們上座,取了一個蒲團來,章越當即向二人跪拜行禮。
章俞心道,自己輩分在場章氏之中可是最長啊。
他以為下面會輪到自己,哪知章越道:「次謝師恩。」
當即章越念及陳襄,章友直,郭學究等名字虛拜,又將太學的馬直講奉上座再拜。
章俞則被忽略了。
……
接著章越應酬賓客,歐陽髮帶著弟弟歐陽棐來了,曾鞏來了,林希來了,王安國來了,呂惠卿也是到了……
還有蘇軾蘇轍也到了。
蘇軾蘇轍自閉館讀書後,蘇軾與章越倒也見了兩三次。蘇軾喜歡章越的刻章,覺得十分精巧,簡直巧奪天工,故來蒐集齋問章越定製了兩個刻章,一個給自己,一個給自己的弟弟。
一來二去,章越與蘇軾也有了來往。
章越見蘇軾蘇轍二人能來很高興。
蘇軾笑著道:「度之向你道賀了。」
章越滿臉喜色道:「子瞻兄,子由兄,你們能來此,實在是太好了。」
蘇軾笑道:「我是來與你道歉的。」
章越問道:「子瞻兄何出此言?」
一旁蘇轍也是微笑,蘇軾笑道:「昔子平狀元時,我與人言道,子平之才,百年無人望其項背。如今有了度之,你說我這話是不是失言了。」
章越笑道:「子瞻兄言重了,以後我還要向賢昆仲討教學問才是。」
蘇軾笑道:「不敢當了。浦城章氏四年之內兩度魁首,著實在下與舍弟佩服之至。」
蘇轍亦道:「度之兄殿試文章我看了,著實是才高八斗。」
章越笑道:「聽聞兩位此番要赴大科?」
蘇軾蘇轍都是點頭。章越道:「聽聞富公(富弼)韓公(韓琦)初游場屋時,穆修伯長謂之二公曰:「進士不足以盡子之才,當以大科名世。」
「賢昆仲此去,在下要瞠乎其後了。」
章越說得是富弼的一段佳話,富弼考進士時,考官道你區區進士及第不足以顯名,要大科(制科)方可。
但是富弼已進士及第去地方任官,結果范仲淹立即派人去追富弼說京里有大科你趕快回來。
富弼回京後對范仲淹說,我從來沒學過如何考大科。
范仲淹說,我都已經和眾官員將你舉薦給皇帝,同時給你備了一屋,都是大科文字,你去就學吧。
結果富弼果真考中的大科。順帶經范仲淹介紹,還娶了宰相晏殊的女兒。
章越這麼說是指蘇軾蘇轍此番應大科,若是名次出色還在自己這狀元頭銜之上。
畢竟以北宋而言,進士幾萬個,但大科的不過四十幾個,大科入三等的只有一人。
蘇軾笑道:「皆是韓公,歐陽公,楊公三人推舉,在下與舍弟亦不敢辭也,勉強一試罷了。」
三人說說笑笑,章越趕緊將章丘拉過來推薦給二蘇兄弟。
章丘當然聽過二蘇的名字,也學個他們的文章,故而是一臉孺慕之情。
蘇軾對章丘十分親切喜愛道:「度之,你這侄兒有文魁之相,他日你章家怕是又要出第三個狀元郎了。」
章越笑道:「切莫要夸壞小兒輩,溪兒,還不向兩位問好。」
章丘依言行禮,蘇軾見章丘懂事乖巧,當即從腰間解下一塊羊脂玉得玉佩放在對方手中。
章越連忙道:「子瞻兄,太貴重了,這可是你多年佩戴之物。使不得,使不得。」
蘇軾笑道:「豈可白受這一聲叔伯,再說我與你侄兒看著投緣,切莫推辭。」
蘇轍笑了笑也解下腰間玉佩一併放在章丘手中。
這禮可是大了。
章越還能說什麼,只好道老闆豪爽大氣六六六,讓章丘收下這兩塊玉佩。
蘇軾蘇轍略坐了坐即是離去,章越當即出門相送。
至於一旁章俞始終看在眼底,等章越一走當即找了章丘說話,態度頓時變得萬分的親切熱情。這一態度的轉變令章丘一下子反應不及。
章越將蘇軾蘇轍送出門外。蘇軾忽向章越問道:「度之有意赴大科否?」
章越一愣道:「這倒未有此意。」
蘇軾道:「也是,倒從未聽過有狀元赴大科。度之文章經術都可稱世人表率,你若不赴大科,於世而言終是遺憾。」
蘇轍道:「兄長沒有他意,只是敬重度之你的才華。」
章越笑道:「我明白,人生難得一知己,多謝賢昆仲如此看重了。」
臨別之際,三人又依依不捨地言語了一番,透著惺惺相惜之意。
最後蘇轍攙扶著蘇軾登車,方才見面時始終以兄長馬首是瞻,一直事兄長甚恭的樣子。章越也不由感嘆這兄弟二人的感情真好。
夜風微涼,章越目送蘇家兄弟的馬車消失在汴京街頭。
蘇軾兄弟走後,章越又送其他賀客出門。
曾鞏帶著弟弟曾肇前來,曾鞏出門時突問:「度之啊,令侄兒我看其聰慧穩重,日後非池中之物啊。」
章越一愣,心道你們是來賀我的,還是看我侄兒的。
章越道:「曾編校謬讚了。」
曾鞏笑道:「我看人不會有錯,不知令侄許了親沒?」
章越心頭如一萬頭羊奔馳而過言道:「尚未,想再讀幾年書再議。」
章越心道,難不成?你又看上了章丘?
曾鞏笑道:「未進士及第前莫要議親,我看得出來令侄前程似錦。如今他還是安心於科舉之上,現在安排親事怕是要辱沒了他。」
章越心道原來如此,自己倒是誤會曾鞏了。
「多謝曾編校之言,我這就轉告哥哥嫂嫂。」
曾鞏點點頭道:「很好,度之你果真沒教我失望,我告辭了。」
說完曾鞏與章越作別。
曾鞏看著章越欲言又止,自己最先看好章越的,可惜最後二人確實無緣,但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自己對這位少年的賞識之意。
章越看著曾鞏似略帶著些許遺憾而去。
其他人紛紛作別。
眾人見章越得意而不驕,都是很是高興,這般性子沉重才是大器之象,離別之時,一個個都忍不住稱讚了一番。
臨到了最後了,剩下章俞,楊氏,黃好謙,黃好義,吳安詩等幾個自家人。
吳安詩與章實正聊得投機,楊氏和于氏挽臂相語。
黃好謙與蘇軾,蘇轍是同年進士,交情很好。方才蘇氏兄弟來的時候,他們還聊了一番。
黃好謙之子黃寔今日也來道賀。
最後家裡擺了一桌酒席,既都是親戚來了還是坐在一起吃酒。章實,章越又讓人請了郭林。等了郭林到了,眾人方才開宴。
章越喝了數盞已是大醉,回房睡去了。
走到回房的路上,但覺夜色沉沉,竹影掠動,自己走在小徑里方覺得有了片刻凝神自思的機會,得狀元之喜悅也終於在心中慢慢一點一點地平復下來。
月至中天,這一日就要如此過去了。
人生不知再得意之時,又能如今日嗎?
章越想到這裡推門而入,一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塌上,即沉沉睡去。
當夜章越睡了一大覺,夢中不知是真是假,仿佛昨日的狀元及第也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等睡到了天明,章越睜眼一看,卻見窗邊綠竹倚倚,清風拂動,想起昨日之事,不由覺得如浮光掠影般不真實。
章越直到目光落至官帽青袍上方才確定下來。
這真不是一場夢,我是真的中了狀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