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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舊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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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安沉聲道:「在下也認為,奸相秦檜必是對岳元帥恨之入骨的。原因很簡單,主戰主和之間並無調和的餘地。岳元帥收復中原之日,便是奸賊秦檜授首之時。所以秦檜必是想要除之而後快。天下人將岳元帥之死歸於秦檜之身,那可沒冤枉這個老賊。說他是主謀也不為過。然而,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老賊秦檜雖位高權重,但他真的敢殺了岳元帥麼?岳元帥在我大宋乃軍中之神,聲望高隆,人人景仰。秦檜雖是宰相,真敢毫無顧忌的殺了岳元帥這樣的人物麼?他有這樣的膽量?便不怕犯了眾怒,惹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將他碎屍萬段麼?最主要的是,皇上會容他一手遮天,容他胡作非為麼?他的權勢雖高,但能高的過皇上麼?」

史浩雙目炯炯,瞪著方子安,沉聲道:「然則你是想說什麼?」

方子安沉聲道:「天下奏案,必斷於大理,詳議於刑部,再上之中書,最終決於人主。像岳元帥這樣的朝中舉足輕重的重臣,其罪案議定而決,必將慎之又慎,程序上更是不得有半點疏漏。也就是說,就算秦檜等人對岳元帥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後快,但案子最終還需『決於人主』。要殺岳元帥,最終需要的是皇上的御批首肯。秦檜便有一萬個想殺岳元帥的心,但若皇上那裡通不過,也是枉然。反而會落得個反噬自己的下場。岳元帥最終被殺了,那說明了什麼?說明了希望殺岳元帥的可不僅是秦檜及其黨羽,最終那還是皇上的意思。你若問我岳元帥之死到底誰才是幕後的罪魁禍首。在下不怕說出大逆不道之言,恰恰是當今聖上要殺岳元帥,秦檜當然也是罪魁之一,但決定權卻是在聖上手中的。」

方子安這一番話倘若在市井之間說出來,怕是立刻便炸了鍋。他的話似乎不但為秦檜老賊在開脫,而且將矛頭對準的是當今官家,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言,當街打死還是輕的,誅九族也不為過。可是,他面前的史浩聽了這樣的話,卻居然平靜的像是一塊石頭。

「你的意思是皇上想殺了岳飛,不過借秦檜之手罷了,是也不是?」史浩沉聲道。

方子安微微點頭道:「怕正是如此。」

「然則,皇上為何要殺忠臣良將呢?當今聖上難道是位昏聵之君麼?他難道不知,有岳飛在,恢復中原,中興大宋有望麼?岳家軍百戰百勝,金人聞風喪膽。紹興十一年,岳家軍打到了朱仙鎮,差一點便收復了汴梁。皇上又為何要自毀長城,自斬臂膀呢?」史浩再問道。

方子安沉聲道:「我大宋太祖立國便定下了重文輕武的祖訓,原因自然不言而明。便是因為太祖乃武職起家,黃袍加身得了天下。為了避免同樣的事重演,自然需要避免武將坐大。故而定重文輕武之策,設計了一整套的朝廷架構分權,便是為了防微杜漸,確保江山穩固。所以,當今官家心裡不可能沒有武人坐大的顧慮。岳家軍越是善戰,岳元帥越是無敵,這方面的顧慮恐怕只會越大吧。岳家軍百戰不敗戰功輝煌,殊不知每一戰勝利,其實都讓他們更加的為人所忌憚。亂局之時,自然不會去考慮如何遏制武官的勢力擴大,因為需要他們去和金人死戰。而一旦局面穩定下來,則必然要整治武官,奪其兵權,保證朝廷不為武人所牽制,不留隱患了。我想,這或許是當今官家要殺岳元帥的動機之一吧。」

史浩緩緩點頭,他本來以為方子安會如同官員們和有識之士私底下所猜測的那樣,以皇上擔心岳飛真的如他出兵喊出的口號說的那般最終迎回二聖,威脅到他的皇帝之位作為理由來陳述皇上殺岳飛的動機。但方子安卻用了更為根源的角度去解釋了這一切。這樣的說法其實更具有說服力。大宋立國便是建立在武人奪權的基礎上的,所以後世歷代都竭力避免這樣的情形發生。太祖當年打下江山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杯酒釋兵權』,收回了武將們手中的兵權。其後每一代官家都不會容武人坐大,這是大宋朝最為敏感的東西。

岳飛的實力和聲望確實在當年已經到了一個讓人不得不擔心的地步。皇上生出殺心,確實並非不可能。

「……皇上有了猜疑和擔心,再有秦檜等人的推波助瀾,讒言攻擊。再弄出一些張統制謀反的假證據來誣陷。這種情況下,皇上便決意殺了岳元帥以求得皇位穩固也就不足為奇了。當然還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比如,我聽說岳元帥為人耿直,多次惹得皇上不高興。岳元帥曾經高舉『迎回二聖』的大旗,這些恐怕都會對皇上的心理產生影響。岳元帥不好美色,不愛財物,無欲無求,這更讓有些人恐懼和擔心。一個人對金錢美女都無所欲所求之人,會被理所當然的認為必有其他所圖。總之,岳元帥之死乃千古冤案,讓人憤怒和絕望。但也不得不說,這是種種局面作用的結果。秦檜老賊罪不容恕,岳元帥引起皇上的猜忌和不快怕也是另外的原因。岳元帥這等千古難見的忠臣良將之死是我大宋的巨大損失,中興之想就此化為泡影,讓人扼腕嘆息,難以釋懷。沒有岳元帥這樣的人領軍,我大宋怕是永遠無收復河山之望。不過,當今官家怕是也根本沒想著要收復河山了。」方子安嘆息著搖頭,神情甚為沮喪。

史浩靜靜聽罷,看著方子安緩緩說道:「子安,請允許我收回之前的話,你不但有文才,更有見地。雖然你的看法未必便是真相,但以你如此年紀,能將此事思慮到如此的程度,已然殊為不易。現在我可以放心了,王爺有幸,能遇到你這樣的人,我想我大宋將來要多一個良相了。」

方子安笑道:「史大人可莫要這麼說,我一番胡言亂語,史大人不見笑便已經謝天謝地了。在下這些想法有些大逆不道,難得的是史大人居然沒有斥責在下,這讓在下已經很感謝了。」

史浩正色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又何必遮遮掩掩。我當著皇上的面也曾指責過他。不過,我必須跟你說明一點,在我看來,當今皇上還是一位聖明之君的。不得不說,我大宋能有今日局面,在靖康國難之後能夠重延國祚,皇上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勇氣的。若非皇上力挽狂瀾,我大宋可能就此便滅了。我想,這也能解釋為何皇上偏向於同金人議和,以換取天下安寧。他是想保住大宋來之不易的局面,不肯做殊死一搏,不肯拼的魚死網破。皇上有皇上的擔憂,朝中大臣和普通百姓是很難理解的。秦檜善迎合皇上之心,又肯為皇上背負罵名,我想這也是他為何能容忍秦檜所為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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