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解試(2/2)
方子安最擔心的其實便是這一場,因為前面的幾場無非便是死記硬背的內容,詩詞賦則大可『借鑑』名篇,肯定不會出什麼差錯。難就難在這最後一場。策論題目未知,所以要靠的是真正的理解和筆力,而且必須要有見解才成。方子安的擔心便是源於此。題目若是越貼合當下的實際,反而是越難為之。
然而,當拿到了題目之後,方子安長長的鬆了口氣。
「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尚書有云:好問則裕,自用則小。今大宋繁盛,世風漸糜,學風亦然,浮誇驕矜自大之風甚之。為學這剛愎自為,目中無他,可乎?試論之。」
這題目根本不是方子安所想的那樣,是關乎時政之類的策論問,而是不痛不癢的關乎為學的題目。這種題目其實是老掉牙的題目,這樣的題目本身便是浮誇無味之題。方子安既高興同時又深深的嘆息。這才安穩了幾年,連取士的科舉都已經呈現出一種浮誇不切實際的表現,要學子們寫的是這種對現實毫無裨益的文章,這顯然是一種倒退。又或者這根本就是有意為之,故意規避一些敏感的問題。關於戰與和,關於軍務政務,關於吏治,關於忠奸等等的題目,只要有可能觸及一些敏感之事,便一概規避。這其實便是一種變相的禁言。
在秦檜掌權之下,顯然他不會允許這些不和諧的聲音出現,也不會允許這樣的爭論。那些都有可能會翻他的老帳,揭開朝廷的傷疤。所以,科舉的策論題目便成了這種毫無營養的老掉牙的並無實際作用的題目。
不過對方子安來說,這倒是一件好事。這一類空論的文章很多,而且寫得精彩的也不少。方子安搜腸刮肚一番,很快便從殘存的記憶中找到了一遍。當下磨墨剔燈,提筆疾書。
「君子之學必好問。問與學,相輔而行者也。非學無以致疑,非問無以廣識;好學而不勤問,非真能好學者也。理明矣,而或不達於事;識其大矣,而或不知其細,舍問,其奚決焉?」
「……」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聖人所不知,未必不為愚人之所知也;愚人之所能,未必非聖人之所不能也。理無專在,而學無止境也,然則問可少耶?《周禮》,外朝以詢萬民,國之政事尚問及庶人,是故貴可以問賤,賢可以問不肖,而老可以問幼,唯道之所成而已矣。
孔文子不恥下問,夫子賢之。古人以問為美德,而並不見其有可恥也,後之君子反爭以問為恥,然則古人所深恥者,後世且行之而不以為恥者多矣,悲夫!」
洋洋灑灑一篇《問說》很快便落於考卷之上,也不用擔心會有穿幫。因為寫這篇文章的人活在幾百年後的鞭子朝。方子安打心底里感謝高中的語文老師,當年若不是他逼著全班人將每一篇文言文都背下來,此刻還真是有些抓瞎。當初被方子安深惡痛絕的行為,如今卻在近千年之前的這個時空給了自己助力,這不得不說真是一種玄妙的造化。
但其實,方子安其實也沒有什麼成就感。自己之前是真的用心讀書了,想著搞不好要真的憑藉自己的本事考上科舉的。不過,方子安卻也不是愣頭青,這種事還是不要冒險的好,既然能借力,最好還是借力。這年頭科舉可是三年一次,若失手了,便又得耗費三年時光了。所以方子安還是老老實實的打把穩牌,厚著臉皮借鑑了一回。當然,學習也並非沒有派上用場,比如第一場考的帖經墨義數百條,便都是靠著自己苦讀死背的功夫,那玩意可是借鑑不來的。
無論如何,撂下毛筆的時候,方子安的心情愉悅了起來。三天的囚籠生活終於結束了,這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場噩夢一般。倒不是因為這個環境的逼仄惡劣,而是這裡壓抑而恐怖的氣氛。每天晚上,方子安幾乎都能聽到號舍之中傳出的痛苦的嚎叫聲,那是一些人因為考試不順,意識到自己將沒有希望時的悲鳴。那是一個個被這個時代所折磨扭曲的靈魂所發出的無奈的呻吟。方子安意識到自己其實也陷入了和他們一樣的處境之中,坐在這陰暗的號舍里,其實便是一種無奈的妥協。但方子安知道,自己和他們又是不同的。自己是絕對不會像他們一樣,成為時代的失敗者和犧牲品的。
有的人折戟於此,而方子安將要從此處揚帆遠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