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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身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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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惜卿的臉上泛起了紅暈,眼神變得哀傷而迷茫。酒意已經上來了,加上情緒激動,讓她說話時都氣喘吁吁。

「女孩兒的娘帶著女孩兒連夜離開了泗州城,還有許多城裡的百姓也一起往南逃。他們連夜逃到了淮河岸邊,那裡全是人,黑壓壓的,到處都是人。很多小船都裝著滿滿的人往南岸逃。女孩兒的娘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幸虧有人認出了他們,在一條小船上騰了位置給她們母女,她們才得以上船往河南岸去。那天很冷,風很大,河面上的浪也很大。船上的人縮成一團,很多人都在哭泣。河面上那些小船翻了好多,很多人落了水,在冰冷的河水裡掙扎喊叫著,可是沒有一個人去救他們。他們當中有人游到了其他小船旁邊,划船的船夫便用槳打他們的頭。篷篷篷!那聲音好可怕,好可怕,女孩兒一輩子也忘不掉那個聲音。太可怕了。」

「秦姑娘,你歇一歇,不要多想。」方子安輕聲的安慰著秦惜卿,因為秦惜卿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來的樣子了。

方子安心裡已經猜到那個女孩兒便是秦惜卿了。她說的是紹興和議達成那一年的事情,沒想到那一年秦惜卿就是和議達成之後紛紛南逃的北地百姓中的其中一個。和議達成之後,瞬間大片土地城池淪為金人之手。百姓們豈敢留在原地,金人的殘暴人人皆知,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往南逃。成千上萬的人要過河,在那種情況下,誰能顧得了誰?那些落水的人想要得救,但是那樣的話其他小船會被他們弄翻,船上的人只能驅趕他們,甚至直接打死他們,否則都不能活。想像著那情形,讓方子安這經歷過大陣仗的人都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更何況是親身經歷的秦惜卿了。那時候她大概也只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吧。

秦惜卿抱著膝蓋縮著身子,身體有些瑟瑟的發抖。眼神中流露出極度的恐懼,像個遭遇危險害怕之極的小女孩一般。方子安伸出手去想要撫慰,卻又縮了回來。不知如何是好。

「讓我說完,讓我說完。……天亮的時候,女孩兒和她的娘終於到了淮河南岸。尚沒鬆一口氣,壞消息便傳來了。到處有人在說,泗州城破了。女孩兒的娘拉著小女孩跑上了附近的山坡上,那裡全是人,都站在山坡上往北邊眺望。北邊泗州城的方向,煙霧滾滾,濃煙遮天蔽日。所有人都明白,那是城真的破了,金人素來破城之後便放火燒毀城池,若城不破,怎會有那麼多的煙塵。很多人都哭了起來,女孩兒的娘也痛哭起來。漫山遍野全是哭聲,到處是哭聲。很可怕,很可怕的哭聲。」

「不久後,有兵馬廝殺到了北岸……就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北岸的荒野上,金人騎著馬射著箭,將一撮撮的官兵射殺。那些金人兇殘之極,他們完全是戲耍著對手,他們用刀子一點點的割那些精疲力竭的官兵們的肉,並不一刀殺死他們,那些惡魔,他們在折磨他們。女孩兒的娘不想讓女孩兒看這些情形,當下帶著女孩兒離開,女孩兒心裡也明白,爹爹和哥哥他們怕是永遠也回不來了,她很傷心,但是她不讓自己哭出來,因為她看得出娘更傷心。她要保護娘,她不能讓娘更傷心……」

「……因為有謠言說,金人要渡淮河,於是女孩兒和她的娘和所有北邊逃難下來的人一起一路南下。那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的苦。隨身攜帶的衣物,細軟等被壞人搶了個乾淨,天寒地凍,饑寒交迫,舉目茫茫,毫無生路。在大江邊上,她們差一點便絕望的投江自盡了。幸而在江邊的漁村里被一名老漁夫夫妻兩個看到,領回家中吃了頓飽飯。女孩兒的娘告知了老漁夫夫婦她們的身份,那老漁夫告訴母女倆,她們是抗金官員的家眷,朝廷理應給予安置照顧,應該去臨安去找朝廷,或許有生路。於是母女二人被好心的老漁夫用小船送過了江。那之後一路乞討來到了臨安府。」

「……臨安府中也是人滿為患,北邊來的人亂鬨鬨的擠滿了城池,母女兩人舉目無親,不知該何處立足。經人指點,母女兩人找到了臨安府衙門,那衙門的一名官員聽了情形後倒也對我們不錯,說要了解具體情形,而且主動將母女兩人安排在了北關門內的一處小宅子裡。城裡每天都有人因為搶劫偷盜被打死或者被官兵殺死,北關城門口天天掛著人頭示眾,處處都是亂糟糟的。女孩兒的娘將貼身的一副耳環和手鐲都當了,得了些銀子暫時能夠活下來。母女倆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官府衙門裡,天天去問消息,打探爹爹和哥哥他們的消息。不久後,消息傳來,泗州城當日晚間被破,爹爹和三個哥哥和金人死戰不降,全部戰死在當晚。得知這個消息,母女倆哭的死去活來,天昏地暗。」

秦惜卿說到此處,終於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雙目之中眼淚奪眶而出,奔涌如河。

方子安默默遞過去布巾,秦惜卿接過,捂著臉抽泣不休。

「秦姑娘,那小女孩便是你吧。我萬萬沒想到,秦姑娘的身世居然如此的曲折。令尊和你幾位兄長都是大宋的英雄啊。真是教人敬佩。秦姑娘節哀,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秦姑娘不要老記著這些事情。」

秦惜卿抽泣片刻,擦了眼淚,伸手去提酒罈斟酒。方子安嘴動了動,卻又沒有說話。

「你怎麼不阻止我喝酒?」秦惜卿紅著眼問道。

方子安道:「酒可消愁,這種時候,秦姑娘喝些酒也好。我陪你喝。」

說罷拿過酒罈來給兩人斟酒,當然,給秦惜卿斟酒時只斟了小半杯。然後舉杯相敬。秦惜卿一口喝乾了杯中酒,呼出一口灼熱的酒氣來,用布巾擦了擦臉,情緒似乎慢慢的恢復平靜。

「秦姑娘,我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你……怎麼又成了這萬春園的人,又是怎麼認識王爺的。」方子安問道。

秦惜卿沉默片刻輕聲道:「得知我父兄的死訊之後,我和我娘傷心欲絕。那官員安慰說,朝廷定會好好的安排我和我娘。也定會給我爹爹和哥哥他們記功的。我們便在城中等著,等啊等啊,一直等到第二年春天,終於消息下來了。可是……可是……你猜怎麼著?公子適才說我爹爹和哥哥他們是盡忠報國的大英雄是麼?可是朝廷不這麼認為,最後等來的卻是朝廷說我爹爹和哥哥他們不尊朝廷號令,不守兩國和議,同金人交戰,破壞和議,違抗軍令,居然要定罪的消息。我和娘都傻了。我爹爹和哥哥他們不是和金人交戰而死麼?怎麼到頭來連個功勞都沒有,卻還要定罪?我娘不服氣,帶著我去皇宮門前喊冤,卻被那些兵士給趕了出來。我娘一氣之下,便病倒了。那收留我們母女的官員也不敢收留了,那一年岳元帥張統制他們都被殺了,他不敢再收留我們母女,擔心會禍及於他。於是讓我們母女搬出了他北門的小宅子。我和娘無家可歸,投宿在一家小客棧里。我娘的病拖了到年底,終於不治,死在了客棧里。這世上從此之後,只剩下了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說到這裡,秦惜卿並沒有哭,但她的臉色卻是一片慘白。這段記憶應該是她一生之中最為痛苦的記憶,已經痛入骨髓之中。每每想起,都叫她肝腸寸斷,那已經不是流淚能夠表達情緒的了。

方子安的眉頭也緊緊的皺起來,這之前他如何能料到秦惜卿居然有這樣慘痛的過往,遭受了如此的苦難。秦惜卿的經歷比之張若梅不遑多讓。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們兩人的遭遇其實都跟紹興和議有關。那一紙屈辱的和議,不但讓大宋朝從此淪為金人之臣,屈辱無比,更讓千千萬萬的家庭破碎,千千萬萬的悲劇就此 上演。除了張若梅和秦惜卿,還有無數的人倉皇南逃,背井離鄉。時代的波瀾之下,是無數無奈的小人物的悲劇在上演,只是無人知曉,無人關心罷了。

「令堂也去世了,你可怎麼辦?」方子安嘆息道,他第一次對眼前這個女子生出了同情憐愛之心。十年前,那個不過八九歲的女孩兒,面臨這樣的情形,她如何能活得下去。

秦惜卿緩緩道:「當然活不下去,只有一條路,便是進青樓之中。臨安府的青樓那時候最是紅火,老鴇子們到處在低價買女童入青樓之中,準備日後調教了當搖錢樹。我娘去世了,連棺材都沒有,還欠了客棧房錢,我能怎麼辦?一個老鴇子來了,告訴我她可以出錢安葬我娘,還幫我付客棧的錢。她說,跟了她去,從此後便不用愁吃穿了。所以,這便是我淪落風塵的原因。我是無路可走了。」

方子安微微點頭,在那種時候,想要活命怕是只有這一條路了。又或者遇到好心人接濟收養,但這世上好心人又能有幾個。那種時候,人人自顧不暇,又怎會去幫助這個無助的女孩兒。

「我進的是春香院,跟著前輩學歌藝舞技,讀書習字。不久後我因為嗓音好被單獨教導。學了三年,十三歲那年我第一次給客人唱曲,便一鳴驚人。有一個客人看上了我,要花重金給我梳頭。哦,你應該不懂梳頭是何意,便是要我第一次接客侍奉他。我死活不願,被打的死去活來,最後被綁了手腳送到那客人的房裡。天可憐見,你道那客人是誰麼?便是當初那個幫我們打聽消息,安排我們住處的官員。他已然不認識我,我卻認得他。我告知了他身份,他很是驚愕,他說我是盡忠報國的忠良之女,他不能對我無禮,還說要替我想辦法救我出去。那時他已經進了朝廷為官,第二天,他帶了一個青年人來,聽了我唱了曲子之後,第二天我便從春香院出來了。那青年人贖了我的身,他便是普安郡王。」秦惜卿緩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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