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三三章 囚鳥(1/2)
一彎殘月掛在空中,時已二更,普安郡王趙瑗的府中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自從去年被幽居於此之後,趙瑗便從未出過自己的府門。其實嚴格意義上說,他也不是不能出門,只需在禁軍的監視之下出門,倒也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但是趙瑗不能出去。
趙瑗知道,自己被軟禁於此並非事情的結束,父皇定然是派人暗中觀察著他的。在這種時候,行止反而要比之前更為小心謹慎,如果自己還沒心沒肺的出門去散心遊玩,傳到父皇耳中恐怕會讓他更為惱怒。父皇軟禁自己,是要讓自己閉門思過,反省自悔,自己若還是按捺不住行為,那便永無翻身之日了。
近十個月的時間,像是十年一般的漫長。趙瑗其實在府中待的都要發瘋了。他終於知道宗人府為何有那麼多的瘋子,好吃好喝的待著,人為什麼要發瘋?那便是因為壓抑,沒有未來的絕望。情緒上的極度壓抑,行為上的極度謹慎會帶給人一種心理上的絕望,然後,心理便開始變化,開始發瘋。趙瑗已經自我有些察覺,因為在獨處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會莫名其妙的笑,莫名其妙的自己跟自己說一些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話,這讓他很是恐懼,越發的憂鬱。
在這十個月里,趙瑗三十歲的人生經歷中第一次覺得人情涼薄到讓人心冷的地步。之前,自己的王府之中不說是賓朋盈門,那也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熱鬧的很。若不是自己低調,自己可以天天設宴,日日和京城名流官員宴飲。但自從自己被軟禁之後,這些人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這世上根本沒有他趙瑗這個人一般,仿佛他們都不曾認識自己一般。他們沒有一個前來探望,沒有一個前來問候,勢利如此,令人心寒。
趙瑗也明白,這種時候那些人自然不肯來自找麻煩,誰會來探望自己一個被囚禁的郡王?一個失去了皇位繼承資格的王爺便等於是一個廢人了。自己不怪他們,因為這就是現實,實實在在的現實。當然,也有例外,便是那個方子安。他雖然只來過一次,但那天晚上,他給了自己希望。自己給他推薦了馮一鳴作為幫手,方子安也承諾將全力幫自己脫困,他說要找到秦檜通敵的證據。
但是,方子安不過是小小的官員,官職低微,權力也有限,雖然救了太后,有了個消防軍衙統制的官職,在皇上面前也有了些說話的資格,但是憑他要想扳倒秦檜,怕是痴心妄想。更何況自己聽說了,他和史浩被派去金國了,那是趟危險的差事,恐怕他們兩個都回不來了。這最後的希望,怕是也最終破滅。或許自己這一輩子便只能囚居在這王府之中了吧,現在自己反倒要祈禱父皇長命百歲,因為只要父皇在,即便恩平郡王趙琢即位了,自己也能保住命。否則,自己必是被新皇賜死的。
月上中天,王府後花園中,趙瑗像個孤魂野鬼一般在盛開的花朵和茂盛的花樹之間遊蕩著。他一點睡意也沒有,白日裡最難熬,夜晚反而清淨。空無一人的花園中是他的天下,他反而感到自在。
一盞燈籠照亮了花園的進口,幾名士兵提著燈籠簇擁著一個人來到了花園門口。趙瑗有些驚恐的看著花園的門口,他不知道這半夜三更時分,這些人來幹什麼?莫非是來送自己上路的?這是自己無數次在夢中夢到的場景,一群人來到自己的面前,拿出一丈白綾或者一杯毒酒,對自己說:「皇上有旨,請王爺上路。」,每一次自己都會滿身大汗的驚恐的醒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知道那是自己最擔心的事情,而且也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如果新皇要即位了,自己這個王爺便是礙手礙腳的障礙了,為新皇鋪平道路,賜死自己也不是不可能的。
「王爺,政事堂湯大人來看您來了。」王府管事趙福低聲叫道,站在院門口的幾個人其實都沒看清楚趙瑗在哪裡,只看到白衣一閃,像個鬼影閃過,便不見了蹤跡,幾個人都伸著脖子瞪著眼看。
「王爺,王爺,你在哪裡?」趙福叫道。
花叢之後,趙瑗緩緩現出身形,他穿著長袖白袍,看上去就像是個孤魂野鬼一般。
「湯大人?哪個湯大人?湯思退麼?」趙瑗道。
「正是下官,下官見過王爺。」湯思退拱手道。
趙瑗瞪著眼看著燈籠照著的湯思退瘦削的臉,嘆了口氣道:「湯大人來了,我明白了。可否容本王沐浴更衣,整理一番。本王想死的體面些。」
湯思退一愣,忙道:「王爺此言何意?思退前來探望王爺,莫非給王爺帶來了莫名困擾?」
趙瑗道:「湯大人,你也莫要掩飾了。你半夜三更前來,是否是奉秦檜之命來取本王性命的。父皇終於決定要殺了我了麼?哎,我就知道這一天會來。是毒酒還是白綾?我不想吊死,還是毒酒吧。最好是鶴頂紅,喝下去沒有痛苦。」
湯思退臉色訝異,終於明白了過來,笑道:「王爺想到哪裡去了。思退只是來探望王爺罷了。王爺多心了。思退既非奉秦……相爺之命前來,也非奉聖旨而來,只是我自己想來探望王爺罷了。」
趙瑗楞道:「怎麼可能?你怎會來探望本王?你不是秦檜的人麼?怎會來探望本王?你不怕惹了麻煩麼?亦或是你想從本王身上得到些什麼?本王現在是個廢人了,百無一用了,沒有任何價值了。莫非你是來嘲笑本王的?」
湯思退躬身道:「王爺想多了,王爺雖然被皇上責令在府中思過,但卻也是我大宋王爺。下官來探望王爺也是應該的,並無什麼其他的想法。王爺,咱們可否移步說話?」
趙瑗滿腹疑惑,但見湯思退確實沒有拿出毒酒和白綾來要自己的命,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下來。於是道:「那便去書房說話吧。我去換身衣衫來。」
趙瑗換了身長袍來到書房的時候,湯思退正安安靜靜的坐在書案旁。門口站著一個人,進門的時候,那人突然低聲在趙瑗耳邊道:「王爺慢些,燈火昏暗,小心腳下。」
趙瑗身子一震,抬頭看去,見那人是個兵士,面龐黝黑,相貌醜陋。趙瑗吁了口氣,心道:「自己現在是太希望見到他了,所以居然把這個人當成了他。」
「王爺!」湯思退起身拱手行禮。
趙瑗恢復了些神色,拱手道:「湯大人,請坐。本王戴罪之身,你不必多禮。」
湯思退道:「王爺終究是王爺,禮數是要周全的。況且,王爺此刻不過是一時之禍,皇上哪天氣消了,便也沒事了。人這一輩子,那裡還不經歷一些溝溝坎坎,一些起起伏伏的。熬過去便是否極泰來也未可知。聖人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便是這個道理。」
趙瑗有些驚訝,這些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他還可以理解。但是從湯思退口中說出來,教人當真無可言喻。他巴巴地半夜跑來勸解自己?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難道世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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