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一生的柔情(2/2)
老弱婦孺,他的女人……自己是哪一個?
答案好像是顯而易見的。
「嗒,嗒,嗒,嗒。」十九緩步走在落雨迴廊中,身邊的雨幕中跑過各種各樣的人,他們的臉上的表情,有的焦急,有的惆悵,有的害怕,有的慌亂,但,自己卻從來不會露出這些表情,一定很無趣吧?
一定很無趣,自己。
「嘩啦!」
遠處是木船落江的聲音。
這就好,他們很快會離開這裡,這樣自己便……再沒有遺憾了。
只要她想,她的耳朵便能聽的很遠很遠,聽到風聲雨聲,聽到木船落水,聽到魚游淺灘……聽到師姐是如何的為九霄宮費盡心力,聽到弟子們又是如何議論自己這個女魔頭。
聽到他們是如何的相愛,聽到自己又是怎樣的卑微。
這就好,一切都會結束,自己也會乖乖的接受懲罰。
解脫嗎?算不上,唯一不舍的,只有那個溫暖的懷抱。
「呵呵,你是那小子的女人之一?竟然敢回來,那小子又在耍什麼花樣?」
不知不覺中,走到了船艙前。
眼前的,是九霄宮最有天賦的弟子。
自己本不想,也不該對她出手,但……
打傷她,讓她休養一陣吧。
等她好起來,還可以幫襯著師姐管理九霄宮。
自己呢?
好想再見他們一面……
「嘩啦……」
這樣,就好。
……
「本座在向你問話,你竟不放在心上,當真是膽大之極!」
杜青青不想與那些腌臢平民多做接觸,也不想再浪費自己的內力,這裡是煙波江最兇險的地方,那小子能逃到哪去?
這貓捉老鼠的遊戲,她也享受其中,給予人希望,再讓他絕望才是最痛快的報復,不是嗎?
最後一股驟風吹起了十九面前的輕紗,兩瓣晶瑩剔透的嘴唇微微顫動著。
「杜青青。」
她記得九霄宮中每一個人的名字,上至長老護法,下到山下的外門雜役,每一個,都清晰的記在心中。
她怕,怕他們遇到危險的時候,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向旁人打聽,問名字,應當是最方便的吧?
十九的世界,簡單而純粹。
九霄宮的弟子如何議論她,孤立她,都沒有關係,自己想要保護好她們,就夠了。
然而傷害林晨……卻是不行的。
杜青青卻是不屑的的看著她,「呵呵,以為叫出本座的名字就可以拖延本座了?不過你也真是夠可憐的,那兩人為了逃命確是將你留了下來,看來你當是個多餘的累贅。」
十九思索了一會,先是搖了搖頭,繼而又點了點頭。
杜青青不解其意,卻漸漸地有些不耐煩了,若讓那些人走遠了,自己追上去還真有些麻煩。
「滾開,你這等螻蟻,本座連碾死的欲望都沒有。」既然這女子被他們派來送死,那便沒有了要挾那小子的價值,她也懶得浪費這力氣。
她正欲抬腳離開,忽然,卻感覺這天地間的風雨都是一滯,轉瞬間便要逆轉一般。
「聒噪。」
淡然,而霸氣。
杜青青正自驚詫,臉上忽而一涼,她下意識的左手覆於臉上,入手的卻是一片濕潤。
側目一看,竟是幾滴雨水徑直穿過了她的護體罡氣,打在了她的臉上。
這……這怎麼可能!杜青青驚訝的瞪大了雙眼。
平息的狂風再度席捲而來的時候,她才終於提起劍,凝視起了眼前的女子。
「你到底是何人!」
對方卻沒回她,素手輕抬,頓時,陣陣氣流帶著空中的雨水,形成一道水幕將兩人圍在了中央,她的衣袖受到氣流的牽引,不住的獵獵作響,面前的紗笠瘋狂擺動著,似乎已經到了極限。
只是在這暗夜中,杜青青仍自沒有看清女子的樣貌,以及女子背後那漸白的發梢……
「哼,裝神弄鬼,待我破了你這怪東西!」
杜青青一開始還有些慌張,可細一探查卻沒有在眼前之人身上探得半點內力,心裡頓時便鬆了口氣,連她師父那樣一流頂尖的高手都不可能做到這般無聲無息。
「凌霜飛雪!」
杜青青握緊長劍,腳步輕點原地一舞,一道白色劍光便如一圈波浪,向著水幕盪去。
此式卻是九霄宮主早年所創,可笑那時的杜青青才剛剛晉入三流,初學此招時,對著那個白髮白眉的小妹妹也是滿臉親切喜愛。
現下,卻要用這招來……
十九心中卻無半點波動,右手微微張開,正對著起招的杜青青,頃刻間,掌中便已經聚集了一團純白色的螢光,光點不斷的在她手邊,游移,凝聚,擴散。
將她修長的手掌映的猶如一塊潔白的玉石一般,清澈,無暇。
「拳涌!你是荒山教的弟子!」杜青青劍招已出,看著眼前女子的縴手,心下卻是不斷的顫抖著,她聽聞過拳涌這武技,可從來不知道這招可以以掌代拳,還能如此迅速的蓄力……
那女子的手掌前瞬息間聚集的內勁便如一朵不斷凝聚的冰凌花,正在不斷的收縮,膨脹……等待著綻放的那一刻。
而其中蘊藏的力量,卻讓杜青青這個年輕一輩最頂尖的高手,也不由的身軀發顫……這種來自靈魂的戰慄,讓她惱恨……
「莫非是鐵山斷高正的弟子……不!不可能的,你明明沒有半點內力!我不信!我不信!」杜青青混亂的搖著頭咬了咬銀牙,否定的語言似在質疑十九,卻更像是在催眠自己,接著她猛地腳步大開,大喝著,疾步飛身朝十九一劍揮出。
九霄宮的弟子,在任何人的面前都不能露怯!這是師父的教誨,她謹記在心。
這凌厲至極的一劍,在十九眼中,卻……太慢了,慢的像是輕舞,比剛剛游過船底那隻梭魚,還要更慢上一分。
「毫無長進。」
此刻十九青絲半白,眼中的生氣也已經消散大半,周圍的一切皆在她的感官範圍之內,身邊幾尺間的空氣都開始結霜,飄落,手上的白色光團,竟真的化為了一朵冰凌花,其中的寒氣破蕊而出,肆無忌憚的向著四周不斷蔓延。
杜青青飛身而至,眼中卻已經布滿了恐懼,她能夠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此刻就拿捏在面前的女子手中……可她再想逃開,卻已經來不及了,這幾尺寒霜空間,竟都是她的護體罡氣!
然而,就在她以為必死的下一刻。
霜融,花散。
水幕也猛然落地,原來外面的大雨早就已經停了,一輪半圓的月亮,將她手中明晃晃的劍身,鍍上了一層清明的光輝。
她的劍,就在自己都驚愕失措的情況下,輕而易舉的刺到了那女子的胸前。
「叮!」「嘭!」
長劍應聲而斷,如此勢大力沉的一劍,竟然沒有刺入那女子的衣裙,只是將她從船上擊飛了出去。
她卻一點都不感到好奇……
一種比方才即將身死更深層的恐懼,一遍遍衝擊著杜青青,她手持斷劍渾身顫慄的站在原地,劍為何連衣裙都刺不破,她當然知道。
那是寒錦……刀槍不入。
女子倒飛而出時,清麗絕世的面容,也映在了杜青青眼中,那潔白如雪的細眉是如此美麗,清純……
滾。
那是她透過女子紗笠下的口型與毫無感情的眸子得出的命令。
「噗通。」
下一刻,女子被自己內力橫貫而過的身體,急速落入江中,頃刻間便消失在了一片汪洋中。
「是……是……宮……宮主……」
那是種來自本能的遵從。
她顫巍巍的衝著江面喃喃著,接著,雙目無神,嘴唇哆嗦著飛身離開了。
杜青青不知道宮主為何要放自己一馬,拔劍對著宮主,便已是死罪……
渾渾噩噩中,她似乎又聽到了什麼東西落入江中的聲音。
她卻不敢回頭,用盡了全身的內力,向著岸邊衝去。
什麼啟命……什麼弒主……她現在,只想逃。
……
有些冷。
冷?
自己竟然也會感覺冷……
江水很清澈。
十九身體不斷的下沉,一頭半雪的秀髮隨著條泛黃的髮帶,在水中隨意的飄灑著,天很暗,她卻能夠清晰的從這裡仰望到天空中美麗的星月。
沒想到就算做好了決定,她還是怕了,怕讓林晨知道自己是個殺人無數的魔頭會嫌棄她。
起碼到了最後,自己在他心中只是個想要修習武功的普通女子,這樣就夠了……
望著滿天星斗,十九目光有些迷離,她真的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沉在水中仰望天空,可以看到這麼美的景色。
真想……三個人一起……再看一看星空啊。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麼,那些星卻只是離她越來越遠,遠的連輪廓都看不到了……
冷清的夜晚,三人緊緊挨在一起的溫暖似乎從未出現過……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哦,原來人在世間最後的游離,是這樣的……
釋然中,十九眼中流下了一滴眼淚,卻在溢出眼眶時,與江水融為了一體。
這是她選擇的路,是種逃避,也是種解脫。
不用再承受撕心之痛,不用在午夜夢回的時候想起那些死在自己手下的孤魂。
不會再成為別人的負擔,不會,再打擾他們兩個……
這樣,就好……
世界陷入黑暗前,十九笑了,笑的很甜,因為她看到了那個心心念念的人……好真實,但,怎麼會有傻瓜,拼了自己的性命不要,來救她這種人呢,她這種人……
哪有資格去貪戀什麼。
師父……瓊兒,來見你了……
……
「十九!」
林晨急匆匆的趕來,卻看到了讓他目呲欲裂的一幕。
腦袋裡轟的一聲炸響,他理都沒理一旁呆愣的杜青青,脫掉外衣毫不猶豫的撲進了水中。
現在任何事情都沒有十九來得重要……
他是懂水性的,夜卻太黑了。
江水刺骨的寒冷侵蝕著他本就疲憊不堪的身體,但林晨還是咬了咬牙,在漆黑一片的江水中不斷的摸索著。
雙臂的肌肉有些刺痛,雙腿幾近麻木,虛弱的身體讓他的呼吸變的愈發困難,但,他一刻也不曾停下來。
他不會放棄,他怎能放棄……
片刻後,他潛了上來,在江面上探出了頭,浮在水面上四下張望了一眼,這江面倒是平和一片,可方才潛進水下他才知道,這煙波江的暗流到底有多兇猛。
十九會不會被衝到別的地方……
沒時間再考慮太多了,機會也許只剩下最後一次……
想著,他面露堅毅,深深的吸了口氣,使出最後的力氣用力向下沉去。
這次,他要潛到江底……哪怕是賭上性命,無論多少次,他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找回他的十九。
……
不知過了多久,胸口的憋悶早已超出了正常人可以承受的範圍,林晨的四肢都已經失去了知覺,雙腿卻還是機械的擺動著,雙手漫無目的的在一片絕望的黑暗中無助的摸索。
他是真真的感覺到了死亡的降臨……
但,就好像他自己說的,有些人,有些事,遠比生命來得重要。
十九對於他來說,便是如此。
興許是他的堅持感動了上蒼,也許是天憐苦命人,又或許是遠方玉娘的祈禱傳到了哪路神仙的耳中,正當林晨的意識陷入昏迷之際,一滴區別於周圍寒冷的溫熱水滴,穿過冰冷,越過黑暗,沿著一條似乎是命中注定的軌跡,點到了他的臉上……
十九的一生太過孤苦,林晨也還有他沒做完的事,老天爺也覺得這對苦命鴛鴦不該殉情於此。
朝著那個方向掙扎中,林晨拉到了一隻冰涼的手,感受著這熟悉的觸感,他的嘴唇微微勾起,拼盡最後的力氣,將對方拉到了自己的懷裡,將嘴中的最後一口氣,渡了過去。
十九……活下去……
……
……
……
雨後的煙波江萬里無雲,蟲鳴鳥叫,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一彎似乎被沖洗過的明亮桂月高高懸掛空中,站在開闊的地方便能如白晝時一樣,將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葛明站在蘆葦盪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嘆了口氣。
他著實有些憂鬱,京都的親戚一腳把他踢了出來,他又不得不跋山涉水前往煙州投靠別的親戚。
誠然,他是倒霉的,走到半途,他不但迷了路,還正巧趕上瓢潑大雨。
但……他也是幸運的,正因為如此,他才見到了這一生都不曾見過的……絕美景色。
一輪並不圓滿的月亮下,是一片波光粼粼中略顯平靜的江面。
忽的,嘩啦的一聲,驚動了他的心弦。
一道匹練般的白光,擊穿了玉鏡似的江面,時間仿佛一下子靜止了。
接著,一個白髮白眉,身著白裙的女子,懷抱著一個男人從江心飛了出來,一雙玉蓮未著寸縷,卻將濺起的水花全部化為了冰花,那在月光輝映下顯得神聖不可侵犯的三寸金蓮踏著一朵朵冰花,猶如踩著一道蜿蜒向上的階梯,向著宛若近在咫尺的月亮飛去。
萬籟俱寂,只有仙子踏在冰花上的輕響,猶在耳邊。
他已經來不及細想為什麼凌波仙子會落入湖中,因為她……實在太美了,美的讓他失去了一切的思考能力。
然而最讓他感嘆的,還是仙子低頭看向男子的表情……便是他窮盡一生,也從未見到過這等美景。
那滿眼的愛意,似乎,訴盡了那位仙子,一生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