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燭影搖紅(2/2)
第三進院裡最大的一間屋已經布置成了新房,紅紅的喜字已貼在了窗棱上。楊牧雲在新房前來回踱了幾個圈子,還在想著姑姑的話,抬頭看了看天色,還沒暗下來,就向外慢慢走去。楊老爺兩口和兒子住在第三進院落,第二進是堆放糧食雜物、飼養家畜家禽的地方,最外面一進是住家丁僕役的。楊老爺發跡的時間不長,年輕的時候比現在要窮困潦倒的多,因此很多農活都自己親歷親為,家中僱傭的僕役不多,只有一個姓蔡的和他婆娘,兩人都四十多歲了,楊家姐弟倆都很客氣的叫他們蔡叔蔡嬸,此外農忙的時候楊老爺才會多雇一些短工來家裡幹活。
現在楊家每一進院落都掛起了紅燈籠,遠遠一看都能感覺到濃濃的喜氣。楊牧雲出了院門往北行去,不多遠就是一條河,現在是四月天,到處都是花紅柳綠一片,讓人看在眼裡不禁心曠神怡。楊牧雲只覺心懷大暢,就沿河向西行去,大約走了三五里,看看天色已晚,正欲返回。發現前面不遠處亮起了燈光,他不禁定住了腳步,略一思忖,就繼續向前行去。
這條河叫西苕溪,前面是西苕溪旁一個不大的村莊,叫籬湖村,村里只有三十多戶人家。楊牧雲之所以知道這個村子,是因為他有一個
叫彭亮的同學住在這裡,他對這個同學有很深刻的印象。彭亮今年十九歲,比他大四歲,人比較沉默寡言,但他讀書很刻苦,先生不授課時,旁人嬉笑打鬧,但他卻在一旁默默讀書,而且每天第一個來到府學課堂的也是他,他可能不是所有學生中最聰明的,但卻是最勤奮的。老天沒有辜負他這一份執著,他也中了秀才,雖然排第十七名。
楊牧雲正走著,忽聽一陣鈴當響,放目望去,只見一個人搖頭晃腦地騎著毛驢剛從村中出來,後面還跟著兩個家丁。他不禁一愣,怎麼會是他。驢上那人身穿灰色絲袍,頭戴平式幞頭,唇上兩撇鼠須,這不是呂府的那個管家麼?他來這個小地方幹什麼?楊牧雲不想與他照面,便躲到樹後,等他過去,方才向村中行去。
村子中很安靜,偶爾只聽到幾聲犬吠,楊牧雲還未找人打聽,就聽見村頭右首第四家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楊牧雲一笑,同學數年,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於是朗聲接口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現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話音未落,讀書聲嘎然而止,不一會兒,只聽吱嘎一聲一對簡陋的木門開處,一個瘦長的身影從木門裡踱了出來,在楊牧雲身旁站定。那人一身的粗布麻衣,濃眉大眼,臉方方正正,年約二十,正是他的同學彭亮。
彭亮一臉喜色,拱手作揖道:「楊賢弟,今日怎麼有暇來愚兄的陋室中了。」說著身子一側,手向前一引,拖長了聲調:「請-----」
彭亮的家很是簡陋,院牆是由土坯壘成,只有一進院子,中間是一間堂屋,左右各有一間小屋,屋牆是由黃泥抹就,房頂鋪的居然是稻草。彭亮把他請進堂屋,楊牧雲掃視了一下,堂屋中間放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子,桌子上點著一盞煤油燈,燈下還翻著一本書。堂屋右邊放著一張簡易的木板床,床上只有一條薄被子,此外再無別物,用家徒四壁來概括這一切實不為過。
楊牧雲面色如常的道:「彭兄安居陋室而取得功名,實愧煞了許多坐享高屋廣廈間的讀書人呀!」彭亮爽朗一笑道:「賢弟年及束髮就高中案首,就已經愧煞了為兄這年近弱冠的人啊!請坐。」說著搬了一把椅子請他坐下,然後又給他倒了一碗水,坐在他右手邊。
裝水的碗雖是粗陶,楊牧雲也不客氣,端起來喝了一口。彭亮笑道:「賢弟如何想到今天來愚兄這裡?」楊牧雲道:「小弟碰到一些問題有些不解,特向彭兄討教?」彭亮斂去笑容微一拱手:「不敢,賢弟功名學識俱強於我,愚兄怎敢班門弄斧?」楊牧雲正色道:「父母要讓人子去做他不願做的事,為人子者可以拒絕麼?」
「那要讓為人子者做的事可是傷害到了父母、他人和自身麼?」
「不曾。」
「可是有益於父母、他人和自身麼?」
「對父母、他人善而對己亦無害。」
「那為什麼非要想著去拒絕呢?」
「因為拂己意願。」
彭亮不再說話,端起桌上那碗水,將之倒於地上,再將空碗放在楊牧雲面前。搖搖頭:「執念太深,不如放下。」看了他一眼:「執念已無,心中還能再有不快麼?」
楊牧雲喃喃自語:「橫於心中不如放下......」默默數語,而後向彭亮作了一揖:「謹受教。」
彭亮微笑:「賢弟能夠放下,愚兄也替你高興。」
「對了,彭兄,這裡一直就你一個人麼?」
「不,還有父母同住,他們因身體有疾而入城就醫,現在我舅舅那裡。有舅舅看護,因此不用我隨侍身邊。」
「令舅如此,是怕你耽誤學業呀!」
「為人子的責任,怎能假他人之手。明日我就要離開這裡,回城了。」
「啊!那我要找你,應去何處?」
「城南呂儀鍾,呂府......」
「為什麼......」
「舅舅在呂府做事,呂員外憐憫我家,已將我父母安置在呂府,剛才舅舅特來向我告知此事。」
「原來呂府管家就是令舅。」楊牧雲恍然大悟,怪不得會在村口碰到呂管家。
楊牧雲吃驚的瞪大了眼:「你去呂府......方便麼?」彭亮一笑:「愚兄已與呂府小姐定下婚約,去那裡也沒什麼不方便。」楊牧雲的眼瞪得更大了,心中一陣波動:「就呂府那小姐.....」楊牧雲仿佛看到一個犯了失心瘋的爹,到處向別人推銷自己女兒,好像怕他嫁不出去似的。
「他肯定沒見過那呂小姐,否則他一定也會心生執念。」心念於此。他不禁勸道:「婚姻大事,一定要慎重,彭兄,你見過呂小姐麼?你覺得跟呂小姐......能合得來麼?」彭亮淡淡道:「這很重要麼?呂小姐願意嫁給我,我願意入贅呂家,這就夠了。我讀聖賢書,是為了治國齊家安天下,不是眷顧於兒女私情。如果秋闈能夠中舉,來年我還要入京趕考,我家你也見了,是很難支撐我走到這一步的......」
「所以你就......」
「賢弟,愚兄明白你的意思,呂小姐無論長什麼模樣,愚兄都不會在意,因為在愚兄心裡這並不重要,愚兄心中的執念是一展平生抱負,而且無法做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