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九章 君心臣節(2/2)
「相公還在這裡,妾身又怎好獨自回去?」周夢楠看到他時嫣然一笑,在野外待了一晚上她的神情也看不出有任何委頓,相反格外精神,目泛異彩的向楊牧雲問道:「相公入京後準備先去哪裡?」
楊牧雲瞥了眼一輛正在款款而行的馬車,于謙正坐於其上,他沒有注意到楊牧雲跟妻子的答話。
「我先送於大人回兵部,」楊牧雲思忖了一下說道:「再去一趟五軍都督府,我畢竟還是府軍衛的人,去見一下上官點卯歸隊還是必須的。」
「相公隨我去見一見王公公吧?」周夢楠說這句話時壓低了聲音,「王公公他一直為相公的事而奔走,為了今後的仕途,相公也應該前去拜望一下他。」
「你讓我去求一個太監?」楊牧雲皺了皺眉。
周夢楠看出了他臉上的不快,微微笑道:「王公公是皇上身邊的第一紅人,凡求他答應辦的事沒有不成的。」
楊牧雲沒有說話,臉沉了下來。
「相公......」周夢楠輕嘆一聲,「我知道你們讀書人的風骨,不願為了官場上的事折節去求一個內官,可你想過沒有,如果要實現抱負,是不能死守一個人的清高的,與其那樣,不如去學靖節先生那樣,乾脆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罷了。」
「娘子的一番好意我心領了,」楊牧雲終於張開了口,「我總不能讓人戳著脊梁骨去說是靠一個閹人謀官。」
「相公這樣想就錯了,」周夢楠語音輕柔的說道:「這官職都是皇上派的,又怎能說是王公公為你謀的呢?現在皇上在很多大事上都任用內官,相公想要做官謀事又怎能繞得開他們?」
楊牧雲默然。
「相公......」周夢楠言辭懇切的說道:「你孤身一人來京任職,一沒有顯赫的家世,二沒有過硬的靠山,成國公那裡已經被你得罪了,你若還想還在京城官場上繼續安然行走下去,只能拜在王公公門下......」
楊牧雲驀然抬頭,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打量著她,「要真這樣的話,那我就辭去一切官職,回鄉當一名教書先生便了。」說著打馬揚鞭,向著于謙的馬車追去,無論周夢楠在背後如何喊他,他都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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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跟她吵架了?」林媚兒看楊牧雲臉色不愉,小聲的問了一句。
楊牧雲長吁一口氣,「其實,她也挺不容易的。」
「哦?」
「可能你不知道,」楊牧雲看了一眼林媚兒說道:「我岳丈是湖州第一富商,在整個江南都很有名氣。夢楠是她唯一的女兒,與別的富家小姐不同的是,夢楠並未束之閨閣,而是自小跟她父親走南闖北。所以別看她年紀不大,見識、魄力、手腕俱非常人可比......」
「那挺好呀!」林媚兒眨眨眼說道:「你當官,她替你鋪路,一個富,一個貴,相得益彰。」
楊牧雲苦笑一聲,「可她鋪路鋪到王振那裡了,我當官任職要求一個閹宦,這官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你夫人她也沒做錯呀,」林媚兒說道:「王振現在可是皇上身邊的第一大紅人,很多人求上門他都不理的,你夫人能夠替你找到這個門路,可真了不起。」
「你就別譏諷我了,」楊牧雲搖搖頭,「我怎能屈身於一個閹宦門下,這說出去羞也羞死了。」
「牧雲......」林媚兒深深凝望著他道:「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可你既然選擇了仕途,你就不能用一種超然的眼光去看待一些世俗的事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是一種隱士的節操,而不能用於官場。」
「你怎麼跟她說話的口氣都一樣了?」楊牧雲睇了她一眼,用一絲嘲諷的口氣說道:「看來她送你的那支金簪可真值,這麼快你都幫著她說話了,真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隨便你怎麼說,」林媚兒不以為然道:「我說這番話是因為有一點和她是共通的,那就是都盼著你好,求到王振那裡看似不體面,可能夠讓你的仕宦之路更好的走下去,你十年寒窗苦讀為的是什麼,不就是學而優則仕,以此來報效朝廷麼?你這麼年輕,稍遇挫折便寄情山水做一隱士,你甘心麼?」
「那我也不能去投王振那個閹宦啊!」楊牧雲看著前方行駛的馬車說道:「我跟著於大人,不也很好麼?」
「我也沒說不好,」林媚兒淡淡笑道:「你是武職,他是文官,只是臨時交集在一起,若是今後再見面,那就難了。你可能還不知道,五軍都督府名義上雖然歸兵部轄制,可你不會真以為兵部的大員能夠管得了那些公侯勛貴吧?拿于謙來壓你的頂頭上司成國公朱勇,這份量未免太輕了些,如果換成王振就不一樣了,京城裡誰還能不賣他幾分薄面呢?你投到王振門下,成國公今後也不會再難為你。」
林媚兒一番話說得楊牧雲無言以對,這些日子來,他已摸清了整個武官系統的運作。要說這五軍都督府,與各地衛所的關係之密切,實際上遠在兵部之上。凡武職世襲官、流官、土官的襲替、優養、優給等項,皆須上報五軍都督府,再由五軍都督府轉送兵部。兵部批准之後,具體的發放、任命,還要通過五軍都督府。 也就是說,在明前期的時候,兵部只有調兵權,五軍都督府才是總攬內外軍事的中樞機構。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外任職的武官來京都要到朱勇的成國公府來拜望。
五軍都督府的官員一向是由公侯勛戚們擔任的,職位最高的是大都督,能擔當這一級別的官員是張輔、朱勇一類的公侯,次一級的官員大多也是勛戚,少部分是循資歷一步步熬上來的。京城裡有爵位的勛貴基本上入了都督府,在裡面擔任大小官職,他們又不像文官有流動性,基本上一進去就在裡面混一輩子了。他們有爵位有資歷,兵部的指令和調令等閒不放在眼內,因此一般兵部要跟五軍都督府協調軍事上的大事,就得向皇上請一道旨意,否則就行不通。那群丘八才不理會那些張口閉口之乎者也的書生呢!
後來爆發了土木堡之戰,很多武臣勛貴都死在了那裡,其中就包括軍方的兩個大佬英國公張輔和成國公朱勇,這也造成了武臣集團一下子衰落了下去,文臣集團崛起開始左右朝局。五軍都督府威風不再,變成兵部的應聲蟲兒,處處受制於兵部,這已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