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0、六年9月16日 晴 近者悅,遠者來。(2/2)
「嗨,縣老爺莫要驚慌,我與師父這一路走來,可是見識了不少,那些個縣裡可都是三斤便三斤,哪裡像老爺這般斤斤計較。」
「他們是他們,在這可是得五斤。」那縣太爺半步不肯退讓:「此事絕無商議。」
宋北雲看了一眼丁相,丁相咳嗽了一聲:「那不知這位老爺有多少貨,若是多,倒也可以。」
「十萬斤。」
宋北雲頓時愕然,上頭下來的賑災糧按照每人每月二十斤計,五千人剛好便是十萬斤。他這上來就是十萬斤?難不成他把五千人的賑災糧全給吃了?
好好好,今天你可是要栽在這大宋第一檢察官的手中了,丁相可不是個殺人手軟的人吶。
果不其然,丁相聞言手都開始哆嗦了,顯然是氣的,但宋北雲卻還挺沉得住氣,他笑道:「十萬斤,這可是筆大數目,若是不介意,這位老爺可帶我二人去查驗一番?」
「那是自然。」
一頓飯吃得氣氛都很緊張,這位縣太爺顯然在提防宋北雲二人,而他們兩個也要小心不讓這廝看出破綻,一頓飯生生吃出了諜戰片的氣氛,讓人好生壓抑,就是到嘴的山珍海味都是食不知味。
吃了飯後,那縣太爺便帶了宋北雲他們來到了後院的庫房之中,裡頭有十幾件偏房之中裝滿了糧食。
「還請查驗。」
宋北雲上前,用竹哨子戳破了一個麻袋,再將竹筒中的米倒在稱上細細的觀摩,還時不時的放了幾顆到口中咀嚼。
「不對啊,這位縣老爺。這米怎的看像是朝廷的賑災糧?」
宋北雲做戲自然是全套,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縣太爺:「這位老爺,您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丁相在旁邊也是用眼神冷冷看著他,而這位縣太爺倒是笑了笑:「大班莫要這般看著本官,這裡頭可是有緣由。」
「哦,願聞其詳,不然這糧我等也不敢貿然收了。」
就在這小倉庫之中,縣太爺關上了進院的門才開口說道:「這裡有五萬斤的糧是本地鄉紳捐的,有五萬金是本地百姓捐的。」
「鄉紳會捐糧?」
「那是自然。」縣太爺臉上滿是得意:「我與他們說,這大災之年,朝廷賑災尚不知道還有幾次,若是到時官倉告急,鄉民食不果腹,屆時便是要搶糧的。先搶的便是諸鄉公之宅,然後便是縣衙。他們自是乖乖的交了,然後本官又立了個名目讓百姓將賑災的糧食繳了一半上來。」
「那不還是要殺頭?」
縣太爺哈哈一笑:「本官自是知道,本官是寶慶四年進士,之前剛巧在廬州苦讀,當年遇饑民入廬州。當時那慘狀兩位許是沒見過,後這廬州之應對之法,便是用精米換麩糠才養活了那幾十萬饑民。」
說罷,那縣太爺抓起一把白米:「如今大旱不知要持續幾何,我縣內尚有五千餘張嘴,這十萬斤賑災糧只不過便是一個月,再省也不過便是兩個月。」
宋北雲輕輕點頭:「於是大人便想出了這個法子,先是恐嚇鄉紳,再策動百姓,讓他們將糧食集中在您這,等到商隊來時將米麵換成麩糠,十萬斤糧換五十萬斤麩糠。」
「正是,五十萬麩糠混著野菜,生扛也能將這半年扛下來。」那縣令點頭道:「也算是本官沒有辜負朝廷栽培。」
「可是這般,讓朝廷知道了,怪罪下來了……」
「本縣總歸是沒餓死人嘛。」縣太爺倒是率先笑了起來:「這種災年,不餓死人便已是大造化了。」
說完,他看向丁相:「這位大班,若是願意交換,那我就不許給他人了,如何?」
宋北雲與丁相對視一眼,丁相點頭道:「待我回去與主家說一聲試試。」
「那便多謝丁大班了。」
下午時,宋北雲和丁相便出了小縣,兩人走在路上,丁相突然停下了腳步:「你說他不貪吧,老夫是不信的。你說他貪吧,又有這樣的招數。」
「貪麼,肯定是貪了。」宋北雲笑道:「別的地方都是一斤米四斤糠,這裡一斤米五斤糠,還死咬著不放,還編了一大堆故事。肯定是有貓膩的。」
「嗯。」
「但是嘛,你說這招數麼,我相信他也一定會用在他說的地方。」宋北雲背過身子倒退著走路,一邊走一邊說道:「但問題就在這了,如果是我,我寧可手底下八成是這樣的人,也不希望是那種十萬斤賑災就十萬斤發放的老實人。」
「老實人如何了?」
「老實人沒如何啊,就是萬一如果朝廷那邊突然斷供了,他們也會跟著一起抓瞎。」宋北雲哈哈大笑幾聲,然後說道:「老實人嘛,你抓不到把柄但卻實實在在的出了事。你說這樣的人吧,不太老實可偏偏他手下不一定會出事,你說這事有意思吧。」
丁相大概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卻也是暗暗嘆息:「這個世道……」
「丁相,挺好了。餓死人是底限,只要他的恪守底限,就已經是個好官了,說實話有些事真的不能非黑即白。你說那驛丞說錯了麼?其實也沒錯。你說這縣令錯了麼?說實話,我很是欣慰啊,要是天底下的官都是這麼聰明的,那大宋有沒有你我又能如何?」宋北雲長舒了一口氣:「怎麼辦?那十萬斤糧食,丁相換是不換?」
「換!」丁相咬了咬牙,憤恨的說道:「去催人取貨!」
宋北雲笑得格外開心,看到丁相這樣有風骨的讀書人吃癟,那可真的是太讓人高興了。
丁相此刻心中一定彆扭極了,分明對方幹的事是他所牴觸的,但卻非得咬著牙配合,這種擰巴的感覺估計能讓他當天晚上就便秘。
可事情就是這樣,如此這般無處說理,真的是要抓典型,這個縣令當場砍了一點問題沒有,但就像宋北雲說的那般,若真的按照那些「老實人」法子,如果朝廷那邊銜接一旦出現問題,就真的會出大問題。
所以在律法和人命之間權衡許久,這位號稱大宋最高的青天也只能捏著鼻子把這般違法給認下了。
現實和理想的混合雙打,讓這位快要六旬的老漢,一時間顯得格外落寞。
「丁相啊,莫要如此。」宋北雲擺手道:「以人為本,以人為本。千萬不能太過教條。」
「小子!」丁相冷哼一聲:「還輪不到你來教訓老夫!」
說罷,丁相就像使小性子一般鑽入了馬車之中,再也不露面了。
而宋北雲抬頭看向天空,吹了聲口哨,卻是一身的輕鬆,就連燥熱的秋風都顯得格外清爽了起來。
丁相坐在馬車中聽到宋北雲近乎調侃的口哨聲,他仰面朝天,靜靜的看著馬車的車棚,心中反覆問著自己幾個問題,但卻始終苦尋無果,痛苦便洶湧而來。
「丁相,別琢磨啊!千萬別琢磨,我要是不能把活蹦亂跳的您給帶回去,趙總能將我現宰了生吃!」
丁相聽到宋北雲在外頭嚷嚷,好氣又好笑,他撩開帘子喊道:「莫要煩人,老夫打個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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