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9、十年4月28日 雨(1/2)
臨安春日,風雨瀰漫,斷橋邊西湖上的戲園勾欄里唱著婉轉動人的白蛇情劫,雖然白蛇傳早有,但這般以女人的角度唱的卻還是頭一遭。
這本是想迎合那城中的小姐闊太的戲碼,卻因為那台上戲子乃是當年秦淮四秀之首的尚白羽而讓一眾老爺們也迷上了這女孩子才喜歡的柔情戲。
「尚小姐當真是風華絕代。」
台下雅座之中,有人輕描淡寫的說道:「可惜離了那畫舫成了良家,否則老夫怕也是要老樹開新芽了。」
旁人撫掌大笑,笑完後端起那明前的龍井抿了一口,手中來回盤玩著一串吐蕃來的香珠,略帶沉思後問道:「潘老哥,令郎不是說要考學麼,可是如何?」
「別提了,那個混帳小子自小就是頑劣不堪,考學?就他那一筐子字都認不全的德行,考學簡直就是個笑話。如今又沒了捐官,我也倒是想明白了,讓他隨著我做買賣便是了,好生操持也不至於我百年之後他會餓死。」
「唉……」旁邊那商人也是嘆道:「我那犬子也是如此,考學三年一事無成,如今想要當官唯獨考學一途,這事鬧得我一家上下是雞犬不寧,家父前些日子還因此事鬧了一場大病,險些撒手人寰。」
兩人對視一眼,突然齊齊發出嘆息,連台上的戲碼都看不進去了,只要想到家中那不爭氣的東西,心中就難過的很,恨不得現在就回去把那不爭氣的狗東西吊在房樑上打一頓。
如今這個問題可不是他們家才有,整個大宋都面臨著這麼一個問題,那就是商人之家在被許可考試之後完全競爭不過那些書香門第。
這當官可要比經商來得風光許多,但無奈家中兒孫實在是不爭氣,特別是這杭州之地。
杭州不比其他地方,自古便是富庶之省,絲綢、刺繡、茶葉等等都是拿得出手的拳頭產業,甚至連徐家在這裡都沒能撈到什麼好處,富商數量更是冠絕天下,一塊石頭砸下去都是家財萬貫的主兒。
可現在這幫有錢人都面臨著孩子學習吊差的困擾,這頭疼的事讓他們可是難受的很。
「老哥,我之前聽霍家老闆提過一嘴,說是孩子考不上公學,那倒不如咱們幾家合起出資就在這西湖邊上開個學堂,請來先生咱們自己教。」
「朝廷不是不許麼?」
「這事我還真琢磨過,朝廷上頭是說不許私自辦學,但他們那個辦學跟咱們這個辦學可不一樣,咱們又不向外頭招生,只是自家的孩子湊在一起,頂多算個大點的私塾,朝廷可沒說不讓辦私塾吧?」
「嗯?這倒是個好主意,你看看去張羅些人,咱們把這事給辦了。要出多少錢你張嘴便是了。」
而此刻在金陵城之中,趙性正在書房裡閱讀這段時間的奏報,宮女給他端來梨羹,他只是嘗了一口便放下了碗筷,抬頭對丁相說道:「你說的那個包希仁怎麼樣?金榜第三的那個,聽說還是跟你師出同門?」
「那孩子不錯,只是我有些不解,他明明在長安求學怎的回來金陵考試。」
「長安太難了。」趙性嘆氣道:「朕那日閒來無事便索要了長安的試題來做做看,您猜怎樣?」
「臣不知。」
「嘿,那上頭的字朕都認識,可連在一塊朕卻不明白。這兩年從長安回這邊考學的人越來越多,怕就是這個原因。」
「唔,的確是難。」丁相點頭道:「老臣萌生退意便是因為臣也快看不明白了。」
趙性哈哈大笑後說道:「包希仁跟宋北雲是同鄉,據說還跟弘文的北坡學士是親戚,朕當時多看了他幾眼,這孩子的確是不錯。他還給朕寫了封信,上頭建議朕重寫三法,將民刑分離,再將工農商分離,後逐漸每行獨立成法。哎?朕不是轉給你了麼?」
「老臣看到了,想法是可圈可點,可如今卻尚不得行。法典之確立不是誰一拍腦袋便能執行的,這是個牽一髮動全身的事,只有當現實之中出了法典中沒收攏的案子,才可根據當時之判定而去更改法典,此後法典仍需一代一代不斷改進,去蕪存菁,歷經百年方可成典。否則輕舉妄動便會讓人鑽了空子,這法理的空子一鑽,麻煩可就大了,無法可依便無罪可治,亂裁要比枉法更為害法。」
「哎呀……頭疼。」趙性拍了拍腦袋:「那丁相也覺得那個小包可以唄?可以我就批了,歸入大理寺,你到時多帶帶他。」
「一切以官家為準。」
「啥以我為準啊,以行家為準,朕是個外行懂他奶奶個腿。」趙性自嘲道:「丁相覺得如何便如何。」
「老臣以為年輕人最好還是不要貿進大理寺,先去刑部典獄司操練個兩年,修法之人先要了解何為懲何為治,讓他見識見識那些個亂法者的下場,震懾一番為妙。」
「嗯……可以。」
趙性在桌上翻找了一圈,找到了一本名冊,順著上頭找到第三位的包拯之名,在他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後頭寫上三個字「典獄司」。
其實如今考學,仍是那些書香門第、世家子弟上榜的多,不過因為沒有了亂七八糟的學官推舉制,現在這幫人都是自己實打實的考上來的。而且普通百姓家的子弟數量逐年遞增,呈現出一個很好的趨勢。
而今年最有意思的大概就是金榜第十一的那個了,歐陽修,十五歲。連冠字都還沒冠呢,就拿了個金榜第十一,雖然是文榜不是理榜,但這十五歲在人群中還是很扎眼的。
不過他雖考了很好的名次,但趙性卻沒有給他勾圈,因為這孩子是晏殊的徒弟,就用晏殊的話來說,當年拜師當年高中,知道的明白這小子是天縱之才,不知道的八成是要說朝廷黑幕的,所以這歐陽修暫且不述職,等修行兩年再評估而定。
又跟丁相聊了一會,趙性便讓他先回去了,而這時外頭樞密院副使龐吉卻剛巧跟丁相走了個前後腳。
他走進來站在旁邊對趙性說道:「朝廷平叛大軍已抵達海州區域並在七日內分兩路前往泰山、曲阜兩地,並譴奇兵經由水路保障萬無一失。」
「遼國那邊的反應呢?」
「尚且未發現我放動向,楊文廣素來擅使奇兵,應是不會被發覺。」
「嗯,你對此次事情怎麼看?朕想聽聽樞密院的想法。」
龐吉沉默一陣,然後說道:「樞密使夏大人前些日子已親至海州,臣不敢妄言上官。」
「行了,少來這一套了。你們兩個真的是閒的很,你們都是宋北雲一脈的人,自己人也窩裡鬥是麼?」趙性皺著眉頭說道:「再這麼下去,朕可是要撤裁樞密院了。」
龐吉嘩的一聲就給趙性跪了下來,匍匐在他面前連聲自責,趙性揮了揮手:「宋北雲保舉你們兩個,那是因為你們確實有才,但性子不合這事他可能預測不到,朕是看出來了,你們兩就不能在一塊。這樣吧,你和范仲淹那小子調換一下,你去御史台,他去樞密院。反正你們都是宋北雲系的,也好說話。」
「臣不勝惶恐,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之後龐吉倒也不再敢胡說八道了,把自己的理解和想法一五一十的說給了趙性聽來。
在他看來宋北雲整個的大方針沒有錯,但如果真的五萬人直接進入遼國很可能會爆發宋遼兩國前所未有的大衝突,因為宋北雲給出的理由很牽強,所謂的守護中華根本的理由至少在遼國看來是站不住腳的。
而一支軍隊未經他國許可進入他國領土,即可視為開戰,遼國開不開戰是他們的事情,但如果這件事是由宋國作為開端的,那法理上說不過去,最後不論輸贏都會遭人詬病。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那你有何好建議?」
「回官家,簡單倒也簡單,只需要做一個台階給遼國便成了。」
「哦?細細說來。」
「宋遼於海州相交,海州於泰山相隔僅僅一個琅琊郡,我們只需通報遼叛軍殘部侵入海州並掠劫村莊,然後告知琅琊郡便可,琅琊郡駐軍僅不過一百七十人……他們定然沒法子處置,這時我們便再以事出情急之由,追擊叛軍直至泰山、曲阜。到時即便是遼國發難,我們也有情可講。」
趙性沉吟片刻,突然抬起頭道:「我發現你們他媽的一整個宋北雲系的就沒有一個好人啊。」
龐吉呵呵的笑,因為他知道這絕對是在誇人,朝中都清楚的很,官家只有在高興時才會說別人不是好人,而若是暴怒時候會說「你們都是好人,那朕便當那個壞人」這樣子……而一般他當壞人時,對面的好人基本就涼了。
雖說這趙性看上去權力分出去了許多,但他卻仍然是絕對的大宋核心沒有之一,人人都知道忤逆宋北雲可以,但需要找個正當的合適的理由,而趙性是絕對不可以忤逆的,因為他是君王,他的判斷對的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
「行吧,就這麼辦,要快。這件事辦妥了之後,就去御史台述職吧。」
「臣遵旨。」
趙性看著他離開,心中多少是有一些感慨的,宋北雲真的是個頂神奇的人,但凡是他推舉的人,無一例外都是頂級選手,哪怕外頭說的再不堪,人品再差,能力卻也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就說這個龐吉,他的父親是已故龐太師,是死柬朝堂的忠勇之士,而龐太師這個兒子卻是外頭笑話多年的軟骨頭,如果沒有宋北雲的保薦,趙性死活是不會用這種爛人的。可就是這麼一個軟骨頭,協同晏殊平定西南、制衡巴蜀、遏制吐蕃,一步一步在沒有利用家族勢力的情況下,用了五年多的時間憑藉功勞一路飆到了樞密副使的位置上。
而那個夏竦,長安系出身,上來便是整合鹽鐵、整治官風、拓展軍備、優化田畝,也是用了不到五年干到了樞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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