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認命(2/2)
他披頭散髮,身上尚有血跡未乾,有的傷口還在洇血,身子不時會顫抖,端碗的手上傷痕累累,腳踝還掛著鎖鏈。
他是陳五。
對面,一張鋪著柔軟皮毛的椅子,就放在牢門口,而椅子上,安清和舒適坐著。
他看著牢房裡大口吃著餛飩的陳五,臉上掛著微笑,但眼底,卻有不屑和憐憫。
太淵州江湖上口稱的五爺,就這?
即便是鐵打的漢子,日日受刑,然後餓上個幾天,再給他點吃的,也就像狗一樣。
安清和有些失望,又有些好奇。
失望的是,或許淵行幫其實也不過如此,終究只是些幫派中人罷了,只是太淵州江湖太不入流,以至於讓淵行幫一家獨大。
好奇的是,如果此時對面的人,是晏紅染的話,會是怎樣?
他突然很期待,更有種莫名的亢奮。
牢房裡,陳五的眼睛藏在髒亂的頭髮之後,獨眼轉動間,便看到了牢門外那人變幻的神情。
他眼瞼低了低,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上,然後美美地打了個嗝,躺在地上,舒服地哼哼唧唧,仿佛能掩過這一身傷的疼痛。
安清和擺擺手,一旁的獄卒便上前,敲了敲牢門。
陳五看了眼,很配合地把手裡的海碗遞了過去。
「你先下去吧。」安清和說了句,那獄卒便退下了。
「吃飽了麼?」安清和問道。
「三分飽吧。」陳五的聲音有些沙啞,好像在忍痛一般。
「想不到你飯量這麼大。」安清和說道。
陳五道:「平時頓頓能吃一根羊腿。」
「聽說過。」安清和點頭道:「陳五爺無肉不歡,大前年太淵州鬧旱災,百姓吃不上飯,都在你府外聞肉味兒充飢。」
陳五哈哈一笑,如同自得一般。
安清和也是一笑,「可惜了,那樣的日子,或許五爺再也見不到了。」
「嗯?」陳五挑眉,「怎麼,你還真敢殺我?」
「你殺了府衙捕頭,犯的是死罪。」安清和道。
「笑話!」陳五冷笑道:「人是被賭坊的人打死的,與我何干?」
「不,人就是你殺的。」安清和同樣冷笑,「我說是你,便是你,證據一找一大把,若要人證,我能找到幾百個人,辦成鐵案很容易。」
「你這麼做,就不怕我手下兄弟,乃至淵行幫找你麻煩?」陳五冷冷道。
「這是府衙辦案,知府大人親自批示,如果有人不識好歹,那就是藐視王法,難道陸景等人,還會為了你一人,讓淵行幫萬劫不復麼?」
安清和道:「至於你手下的那些兄弟,或有忠心之輩為你奔走,但我想更多的,應該是在知道你必死之後,看清局勢,然後爭你的位子吧?就像現在的陸景幾人,在爭石崇山的位子一樣。」
「你小瞧了幫內的一眾兄弟。」陳五道。
「我只是在說我認為的事實。」安清和笑了笑,「你信不信的,我都言盡如此。」
陳五沉默片刻,道:「你還真是個狗官。」
安清和坦然受之。
「開條件吧。」陳五道:「我不信你折騰了我這幾日,就只是想讓我受皮肉之苦。」
「五爺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安清和道:「的確,我今日能來,你該也能想到,事情或有轉機了。」
陳五坐在地上,沒說話。
「你想當幫主麼?」安清和忽然問道。
陳五先是一怔,繼而皺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或者說府衙,能讓你當上淵行幫的幫主。」安清和認真道。
陳五心裡起初是不信的,官府干預江湖幫派事務,這是大忌,本來官道和江湖道便互不牽扯,若是有一方越線,傳出去,掀動的波瀾可不只是他太淵城一隅。
可如今細想,對方雖然是太淵州六扇門總捕頭,但行事不可能沒有知府謝玉堯的批准,也就是說,敢動自己,是謝玉堯等高官決定的。
很可能,這只是個前奏,他們真正的目的,就是淵行幫。
陳五很清楚,如果有官府的力量介入,自己只要答應了,當上幫主並不困難。但從此以後,恐怕就成了謝玉堯等人手中的傀儡,而淵行幫,也會成為一個空架子,會成為謝玉堯等人摟銀子及做陰暗事的工具。
可要是不答應,他同樣清楚自己的下場。
「想或者不想,很難嗎?」安清和笑著問道。
陳五語氣微沉,「你們好大的胃口。」
「淵行幫盤踞州城,甚至各郡城之中都有你們的人跟當地幫派聯繫。」安清和道:「你們的手伸得很長,各行各業的買賣都摻和一腳,聽說有些地方縣令,都要看你淵行幫臉色行事,這對太淵州不利,幫派勢大,百姓何以安居?」
陳五搖頭道:「青樓買賣,淵行幫就不參與。」
安清和臉色一冷,「看來你是不想合作了。」
陳五搖頭,「我不想死。」
安清和心下一松,臉色也和緩下來,「五爺是個聰明人,人最重要的就是活著,只有活著,你才有機會享受。你放心,等你當上幫主之後,還跟以前一樣,沒什麼變化。」
「那你們想要什麼?」陳五心中不屑,面上不露分毫。
安清和道:「只要淵行幫對我們透明,這就足夠了。」
陳五突然笑了下,有些落寞,也有些忿然的無奈。
他其實已經想過了,自己被抓進來已經有幾天了,王元植等人肯定會打點,但現在,莫說自己沒能見到對方,便是自己在這牢里,都沒見過其他犯人。
整日裡,除了挨打受刑外,便沒有其他多餘的。
就算他往日再呼風喚雨,在官府眼裡,也只是螻蟻,最多是個頭比較大、蹦躂得比較高的螻蟻。
謝玉堯跟安清和,是吃定他了。
而陳五並不想死,所以,他只能選擇屈服。
因為他真的不想再待在牢里了,他想吃肉想喝酒,而不是繼續忍受這些刑具。
從這一刻開始,陳五知道也看清了自己,自己素日常自詡是豪傑,瞧不上這太淵州江湖裡的任何人,而現在,若是此事傳出去,莫說豪傑好漢,恐怕幫內的弟兄,都要唾棄死自己了。
但自己又能如何呢?
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可要想苟且偷生,就得放棄些什麼。
「我想吃羊腿。」陳五說道。
他的語氣里已經沒有了不甘,只有認命。
安清和微微一笑,「可以,要烤的還是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