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再見,再也不見(2/2)
不得不時常提醒一下。
來到縣人民醫院,郭永坤顯得輕車熟路,奈何姑娘不讓插手,幫他填了一張體檢表,什麼身高、體重、甲亢、體脂……
七七八八一大堆。
神經病哦,檢查這些皮毛,能有鳥用?
就是檢查血常規、肝功能、B肝五項,他也沒病啊!
他身體健康的很。
別問他為什麼知道,要不是那個天殺的肇事司機,他起碼能活到八十歲。
不過,話又說回來,撞那一下,也不算白撞,讓他明悟了很多東西,但是……
丫的能不能別把我碾死?
他立馬表示抗議,可惜姑娘不鳥他,就一句,「還想回嗎?」
「好好好,完全服從,你說咋的就咋的。」
接下來,郭永坤就開始了漫無止境的檢查。
弄了幾個小時,一直到中午。
來到大廳,見姑娘還在,才算安心。
「說要下午出結果。」
「那你請我吃飯。」
「必須的。」
二人倒也沒走遠,就在附近的國營食堂解決了一頓,期間,郭永坤不是沒打聽具體招數,但姑娘死活不講。
吃完飯後,倆人又壓了一段馬路,直到下午兩點,才來到醫院,拿了結果,然後……
郭永坤就懵了。
「奶奶個熊,老子居然有淋巴癌,還中晚期!」
這事他咋不知道?
差點沒嚇破膽,不過轉瞬,就笑了。
「有你的啊,莫非你二大爺在這工作,這種機打單,塞錢都不好使吧。」
不怕它嚇人,就怕不嚇人呀!
這下,算是妥了。
……
前頭山。
郭永坤得了絕症的消息,瞬間在整個大隊傳開,遍地哀嚎。
想想這位的貢獻就知道,誰捨得他死啊?
門檻都沒踏破,社員們紛紛過來探望,正值新年,家裡也有點好東西,一股腦兒拎過來。
搞得郭永坤怪不好意思的。
「坤哥?」李有光也不知收是不收,顯得有些躊躇。
躺在床上的那位就一個勁對他使眼色,不收,像話麼,那能真?
「永坤,怎麼會……」
以趙福民為首的大隊幹部,接到消息,自然第一時間趕來,表情顯得沉重而傷感。
「沒辦法呀,天有不測風雲……」
「永坤,挺住咯,別怕,咱們大隊有錢,幫你治!」
大龍哥還是大龍哥,不枉自己喚這一聲。
「是啊永坤,一定要保持樂觀,咱還有幾千塊哩……」
而趙福民這麼一說,就真令郭永坤有點感動了。
我不是人哪!
「謝謝大家了,不過,我這已經是中晚期,醫生說,沒得治。」
「那難道只能等死……」巧妹沖開人群,跑進來,瞅著床上那似乎清瘦許多的人影,瞬間淚如雨落。
不愧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行,那句你若有難,我必捨命相助的口頭禪,這輩子都作數了。
屋內雖擠滿了人,但實在談不上熱鬧,不少人都哭了,讓郭永坤感覺自己像個畜生。
不過咬咬牙,還是忍了,那就……畜生一回吧。
「永坤,你有啥打算?」
趙福民的這句話,算是問到正點子上。
挺不好意思講的是,郭永坤都等老半天了。
「醫生說,長的話,還有三兩年的命,短的話,可能就幾個月,我也沒啥其他想法,就想回家。」
「應該的,應該的。」趙福民連連點頭,甚至都不敢去懷疑那張化驗單的真偽。
縣人民醫院的紅章章敲著呢,能作假?
成了!
郭永坤努力抑制情緒,憋得相當辛苦,還得時不時分心,給旁邊的李有光施加壓力。
丫的可別壞了你哥的大事!
他終究沒禽獸到連小光也騙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李海生帶著幾名公社幹部,也過來了,同樣一臉悲愴。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這位是真的痛心,知道為啥不?
他不光帶來了一紙放行單,還有……一份任職文件。
紅陽公社,副書記!
孫宏輝被他下了,不再兼職,只任革委主任。
他是真的惜才,即便失敗過一次,仍想用自己能拿出的最大官職,想法設法將郭永坤留下。
而郭永坤呢?
心裡只有一句……
奈何老夫沒文化,一句臥槽走天下。
幸好他先發制人哪!
不然就沖這勢頭,他年底只怕都甭想走,事情已然失控,功勞越搞越大!
他甚至懷疑,按照這個節奏下去,是不是再過幾年就能當上縣長了?
「永坤哪,這一別,只怕,來生才能相見。」
不是郭永坤冷血,這話說的,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啊……
這以後自己要再回前頭山,趙福民、大龍哥,巧妹,包括李海生這些人,會不會直接被嚇死?
「李書記,我現在就像見見家人,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待會兒就動身。」
「理解理解,我來安排……」
居然還有這待遇?
罪過罪過。
「那就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我讓小馬待會送你去縣裡,至於回省城的車票,我現在就去隊部打個電話,讓縣裡的朋友幫忙跑一趟。」
李海生說著,起身離開。
「關門關門。」
屋裡總算沒有外人了,郭永坤趕緊從床上爬起,活動了一下筋骨。
「坤哥,你咋不給我也搞張?」
李有光特不得勁,這以後就真成老冰棍了。
「對呀,我咋不給你也搞張,然後倆人一起得癌症,對吧?」
「……」
「行了,你再忍忍吧,看這勢頭也快了,哥先回去踩點,保你回來就有工作。」
「那……好吧。」
不好也沒辦法呀,戲都做足了。
上午九點。
小院外面,郭永坤都不敢抬頭看。
論史上誆人最多的一回,他應該能排個名號。
前頭山所有社員,包括大龍哥家懷胎八個月的小珍,都挺著大肚皮趕來送行。
院外空地不夠站,便排成縱隊,沿著黃土路,烏央央一條長龍。
而且不光他們,下里灣那邊也有不少人特意趕來,譬如支書劉德成、劉金寶、大強哥,以及……蘇柔。
「兄弟,咋……搞成這樣!」
劉金寶其實也是個鐵面柔情的漢子,眼淚水差點沒飆出來。
「抱歉了,不能喝你跟巧妹的喜酒。」
對於這一點,郭永坤是真心過意不去。
倆人的喜事就定在大年初八。
「說這話……」
劉金寶本想重重拍拍他肩膀,不過手落到一半,又收回九成力道,「回去好好養病吧,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知會一聲。」
郭永坤不知該如何接茬,因為他尋思自己將來八成還要回來,不能把氣氛搞得太傷感。
不好收場啊!
要說的話很多,幾乎每個人都想關心囑咐幾句,但時間不允許,車票已經賣好,而且領導們也挺擔心他的身體。
最後站在郭永坤身前的,是蘇柔。
「一路順風。」
姑娘笑了笑。
然而郭永坤的心情卻並不好,甚至有些心痛,說著外人聽不懂的話。
「你就……這麼希望我走?」
「那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我……還是捨不得。」
姑娘身體微顫,但臉上依舊掛著笑容,「記得嗎,仙子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不值當。你肯定會遇到更好的。」
郭永坤沉默,他不太確定。
活了兩輩子,愈發明白知己難尋,紅顏難覓的道理。
「你……多保重。」
權當是一場傻傻的暗戀吧,青蔥少年的那種,他這樣安慰自己。
「嗯,我會的。」
汽車開動,牽扯住數千人的視線,也帶走了數千份祝福。
良久,直到沒有一絲蹤跡時,大家才唉聲嘆氣,四散離開,不少抽泣的婦人,也試著去抹乾眼淚。
唯有一人,杵在原地始終沒動,呆呆望著汽車消失的方向,原本臉上的笑容,一絲絲黯淡下來。
她咬著牙,極力控制。
但是,眼淚終究決了堤,全身力氣一下被抽空,半蹲在地上,頭埋在膝間,無聲地放肆大哭。
哭成一個淚人。
寒風掠過,將她手裡緊攥的一陣紙,吹得,吱啦裂開……
——
第一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