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習俗、語言與文化(2/2)
約格莫夫沉思:「我還以為『普遍語法』這件事應該很明顯的。」
神原尊有些差異:「你有什麼看法嗎?」
「嗯……比如說,世界上所有語言裡,『母親』的發音都包含了『ma』這個音?」
神原尊一愣,繼而轉過身去,肩膀抖動兩下。
應該是在笑。
英格麗德也皺著好看的眉毛,搖搖頭:「約格,這可不是『普遍語法』。而且這是一個錯誤認識。」
「是嗎?」約格莫夫很是詫異。
「嬰兒能夠輕易發出的聲音統共也就幾個。無外乎『ma』『ba』『pa』『mu』『i』『o』這幾個音。嬰兒呼喊父母的聲音,當然也是從這幾個音里組合的。嬰兒發音的特點是鼻輔音m,n或塞音p,b,t,d加上元音a。」英格麗德道:「在喬治亞,『mama』這詞是用來稱呼父親的。而在共和國北方,也有少數族裔用『ama』發音的詞彙稱呼父親。也有很多民族,在使用『ba』『da』發音的詞彙稱呼母親。」
神原尊點了點頭,表示確實是這樣的:「覺得世界上所有語言都用『ma』稱呼母親,確實是一種狹隘的偏見——應當說,英格麗德所說『普遍語法』的機制,更接近『人類為什麼會將這些發音組成父親、母親的詞彙』吧?當然也不準確就是了。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
向山有些好奇:「我們那邊還有『娘』之類的稱呼吧?一直用到幾十年前。」
英格麗德翻了個白眼:「『iang』這個後鼻音韻母根本不是嬰幼兒可以發出的。你的先祖也管母親叫『ma』。在古漢語裡,『娘』這個詞根本不是用來表示『母親』的。這個詞泛指所有『女性』——包括年輕的和年長的。一直到宋代,『小娘子』可還是一種對年輕女孩正常稱呼。」
「只不過元代出現了『姑娘』一詞,擠占了『娘』本來的『年輕女子』含義。於是這個詞成為了對長一輩或年長已婚女性的尊稱。」
向山撓頭:「那『姑娘』的『姑』……」
「很有可能是來自於蒙古語,發音接近『hu hen』的詞。這個詞的遺蹟依舊保留在俄語以及部分東歐語言當中哦。」英格麗德解釋道:「如果你閱讀過《聊齋志異》之類古白話作品,那你應該知道,『娘』在用作人名的時候,依舊保留了『年輕女孩』的意思。而沒有淪為蒙古統治區的日本,這一重意義保留得更為完整。」
約格莫夫思量:「這種推論是不是太過牽強了?還有其他解釋嗎?」
「哦,這個啊……那做個實驗好了。」英格麗德俯下身,在辦公室桌下面找了找,找出一個綠色的文件夾,扯開,然後折成一頂帽子。她將這頂帽子遞給約格莫夫:「戴上,然後觀察你兩位朋友的反應咯。」
約格莫夫不明所以,將這頂帽子扣在頭上,然後抬頭。
向山正趴在桌子上,表情扭曲,肩膀一抖一抖的。而神原尊則不明所以。
約格莫夫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
過了幾秒鐘,神原尊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向剛才腦子裡想的無外乎是『這兩個人原來是這種關係』、『英嘉背地裡這麼嗨的嗎』或者『這個玩笑不太合適但還是好好笑』。」英格麗德露出玩味表情:「順帶強調一下,這只是個實驗項目。」
約格莫夫摘下頭上的帽子:「這是一個什麼原理?」
「在東亞的元帝國,風俗業從業女性的男性親屬,都需要帶上綠色的頭巾。但是元帝國被海洋所阻隔,沒有把日本納入統治之中。」英格麗德道:「你看,向瞬間就能明白,神原雖然懂一點漢語,但是大概還要想一下才能意識到我在幹什麼——不過這個時候他多半也明白我說的『實驗』是什麼了。」
「那個殘暴帝國——蒙古,它在公元十二世紀到十三世紀踏出的鐵蹄,直到今天也迴響在語言之中。這是它帶給世界的傷痕。這些傷痕依舊是活著的。」
「有時候在思考的,未必是你自己,而是你所接受的一套文化符號,一套敘事模式,一套話語體系。這些由『語言』傳染的概念,在你的神經元之中激盪。是它們在思考。」
「我可以說,我們的祖先從未死去。他們的靈魂火花,正通過日常的語言習慣,在我們的大腦里進行著思考。語言與文化,始終將我們與祖先相連。這種聯繫,永遠比血液更為牢固。」
向山咧嘴:「這說得和亡靈一樣。」
這說法太唯心主義了,不是很對他的胃口。
「誰說不是呢。」英格麗德聳聳肩:「在索緒爾的神域之中,我們無數次的與那些早已被遺忘的祖先相逢。他們有可能是神與英雄,也有可能是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