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反物質 家庭倫理與戀愛腦(2/2)
「你手裡那一支是『北平地區家常菜』,我覺得你說不定會喜歡。不過我接受不來就是了。」麥可說道,「我還是比較喜歡這個,堅果巴斯克蛋糕。」
向山把存儲器放在桌子上:「意外還挺……有品位的。」
「從向山記憶迷宮提純的。這些是犒勞自己的記憶。」麥可看向向山,「工作告一段落之後,人就需要放鬆一下。」
「工作……是指你作為科研騎士的部分,還是……」向山不知道應不應該把後面的內容說出口。
「科研騎士的部分就夠累人了。」麥可苦笑,「我跟你講哦,我的事業運挺糟糕的。六十年前,我本來在一個項目上做得挺好的,但很可惜,那是一個合作項目。跟我合作的學者突然消失了。」
「這種事我當學徒的時候其實也經歷過。」向山忍不住說道,「為什麼?」
「當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跟我合作的那幾個聖墨丘利騎士團成員要麼被清洗了,要麼突然消失了沒法聯絡。還有小道消息說他們通俠所以被處決的——當時我就想笑,那幾個傢伙有沒有通俠我還不知道嗎?」麥可的臉色很苦逼,「我甚至浪費了不少的精力撇清關係還有調查幕後,但我最近才知道那些都是無用功……」
「為什麼?」
「我跟他們合作的項目,是研究能將伽馬光子轉化為電能的技術,其中涉及了部分新型材料。一個方向是通過主動量子結構穩定場調整晶格,令伽馬光子射入時高效地激發出一個電子-空穴對,幾乎將所有能量都用於產生電荷。另一個方向,創造出降能諧振腔,令其內部充滿一種處於特定亞穩態的粒子場。當伽馬光子進入腔體,它會受激粒子場,使其發生級聯躍遷,釋放出一系列低能光子,可以被傳統材料轉化為電能。」
麥可幽幽說道:「這兩個研究方向,都可以跳轉到『新型切倫科夫輻射介質』上。不過是捕捉中微子軌跡而已,調整量子場參數,使得主動穩定場下的介質材料對中微子更加敏感。我現在腦子裡就有頭緒,給我幾年時間我就能開發出成熟技術。第十二武神在地球的行動,讓我明白聖墨丘利騎士團究竟發生什麼了。萬機之父打算整一波大的,於是所有妨礙他整活的人都得被處理掉。」
麥可喋喋不休的抱怨,似乎積怨已久。
「有那麼七八次,我的項目都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而耽擱了下來,因為各種這樣那樣的原因。」
向山不由自主的捂住胸口。虛擬的心臟仿佛被刺穿——或者類似程度的疼痛感。
但與此同時,向山再次感到了那一絲絲違和。
他跟麥可的交情……有好到能抱怨這種事情嗎?
「不過也是託了這件事的福吧,團里很多人都明白了,御座已經徹底沒有邏輯可言了。他最近一百年的行為嚴重影響了我們的研究。說真的,如果不是次次都坑到我,現在我說不定都是正團長兼大騎士長了。」麥可嘆息,繼而換了個話題,「那麼,前輩,你現在有考慮好以後的計劃嗎?」
「我……仔細查閱了一下第五武神最近的動向,包括他最近公開的研究報告,以及對AI的看法。我似乎有一些頭緒了……但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這麼做。它……」
「不妨說說?」
向山遲疑了片刻,然後搖頭:「還是不了……我其實沒法確定,這個想法的哪些部分是我扮演向山的做法,哪些是我身為AI的底層邏輯所驅動……」
「人未必能正確認識自己,AI作為模仿人的產物,或許也無法正確認識自己。」麥可點了點頭,「還挺合理的。」
「但我想……我大概會去找第五武神吧。我有想要跟他確認的事。」
「合理的。既然如此,我會為你安排好路線的——一路上還有祝前輩輔助,抵達目的地多半不成問題。」麥可道,「最快的話您明天就可以上路。當然,您願意休整到什麼時候都行。」
「那可太好了。」向山點了點頭。
「唉。」麥可道,「既然正事都聊得差不多了,那麼咱們可以聊一點私事了吧。我其實有一些想要向您請教的事情。」
「啊?」向山搖頭,「請教這個詞可太重了,我……還真想不到我有什麼是值得你請教的。」
「我缺乏一些人生經驗。」麥可神色還挺認真,「我有一個素未謀面的岳父,一個喜怒無常不好相處的岳母,一個對我很有成見的大姨姐——您不妨理解為前女友。是的我們相互憎惡。然後……」
「打住……」向山面無表情,「我們是這種……可以交流這類私事的交情嗎?」
「我覺得可以是。」
「讓我緩一緩……」向山揉了揉額角,「總覺得這個話題的轉折有點生硬,真的——我真沒想到我一個叛逃AI再次被人類需求,居然是解決情感問題。話說回來,這個時代沒有『岳父岳母』的說法吧?」
「戴森原則」的框架下,「夫妻」的含義僅僅是「一起繁衍完成義務的合作夥伴」,不涉及任何財產共享之類的事情。到達繁殖年齡的子女與父母也沒有任何關係。
「岳父/Father-in-Law」這類概念是與舊倫理綁定的,新時代理應不存在才對。
「沒辦法,我的岳父岳母都是舊時代的老東西了。」麥可微笑看著向山。
「我……」向山陷入沉思,「而且你真的要跟我討論這個問題嗎?」
「嗯?什麼?」
「如果你研究過我的記憶,那就應該知道吧,我的愛人痛恨她的父親,我跟我岳父……甚至不能叫岳父。我跟她父親最大的交集,是我暗中推動害他破產。」向山按住額頭,「你真的要學這個?」
麥可居然一副「學到了」的表情:「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學。」
「你素未謀面的岳父得罪你了?」
「據我所知,他從未參與過我妻子的成長。」
「靠,居然還是渣男?」向山震驚了,「你不會是因為這種相似之處而跟我投緣吧?竟能如此相像?」
麥可看著向山微笑:「我開玩笑的。其實我妻子是被收養的。她跟岳父岳母之間沒有什麼血緣關係——當然,渣男這一點,我只能說,他老人家有這一面。」
「啊……」
「另外,我記得您跟您的妻弟其實也處得來……」
向山嘆息:「我和我的小舅子之間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糾葛,您與您的妻姐這個……可能有點太複雜了。」
麥可嘆息:「誰說不是呢?」
向山只覺得心累,想要結束這個話題。他正要開口時,一個信號突然接入。
【好了,玩笑就開到這裡吧。】
向山一愣。
麥可突然共享了一個文件——似乎是一個可執行文件。
向山運行了麥可的文件之後,一個淡金色頭髮的女子浮現在他的身後。那個女人大約三十歲上下——這是虛擬建模,說明不了實際年齡。但根據文件說明,這應該是某位女性自然生長下可能的外貌。
女人眼睛微睜,低聲道:【前輩您好,我的代號是ABC。當然,對您我無需隱藏真名。我叫阿塔納索夫·貝瑞,您也可以直接叫我貝瑞。我是『圖靈』祝心雨的弟子。】
麥可很是得意的點了點頭:「這個分叉的她,也是我的妻子。」
貝瑞露出了頭疼的表情:【這種玩笑話還是停止吧。】
「你知道的,親愛的,我對你的感情從來不是玩笑……」
【停下!】貝瑞毫不猶豫一手刀劈在麥可的頭頂。儘管這個形象只是個虛擬建模,但麥可似乎內置了互動程序,這一下真的讓男人感受到了一絲絲疼痛。
麥可嬉皮笑臉的呼痛。
貝瑞則選擇無視,對向山說道:【我想,我師父指引你來到這裡,或許和我有關係吧……】
向山很是震驚,以至於大腦一片空白。他指著麥可,手指微微顫抖:「你這廝……你剛才說的素未謀面的岳父,該不會是……」
向山顫顫巍巍指向了自己。
麥可大笑著跳起來,給了向山一個擁抱:「哈哈哈哈哈哈,很高興見到你我親愛的泰山大人。我一點也不介意學習您與您岳父相處的方式,只可惜外部的客觀條件可能不大允許。」
「好了……停下,邁克。」貝瑞道。
「親愛的,這可是這個時代很少見的家庭時光,就讓它再長一點吧。」
向山的腦內進程被好幾個混亂的思考鏈占據,這些思考鏈彼此污染,繼而被系統強制清空,如此重複數次。
向山自覺自己心理年齡不超過三十五歲。
在他的人生中,從未思考過「素未謀面的養女跟女婿來敘天倫之樂」這種過於虛幻的事情。
數分鐘之後,貝瑞終於忍無可忍,道:【邁克,你應該去視察課題組的工作進度了。】
「嘿,我才休息了不到……」
【我說,你應該去視察課題組的工作進度了。】
於是,這位著名的騎士長便委屈得像寵物貓一般,繼續他自己的本職工作了。
只留下向山在這裡。
向山道:「有一個小疑問……你其實是通過程序跟我交流的吧?我能感覺到你的本體在麥可那裡。你運行在麥可的義體裡。這樣子避開他……沒什麼意義吧?」
【只是為了能夠專心交流而已。】貝瑞扶額,【麥可的本性是這樣的,只是一直以來他都必須繃緊自己。他其實很想……這樣不做偽裝地生活。】
「憋久了就變態了是吧……」向山看著貝瑞,心情複雜,「雖然我覺得他對我的親近感有些奇怪……但真的沒想到是這種緣故……太怪了,真的,太怪了點。」
而且我真的不知道怎麼面對一個看起來比我還大的養女。
向山花了好一會才冷靜下來。他說道:「讓我先梳理一下——在這裡的你,也是一個假性人格覆面,對吧?」
貝瑞點了點頭:【嚴格來說,我應該被稱作貝瑞-β分支1號,直接從α本體上分離出來的假性人格覆面。理論上其實還存在γ分叉,是從β上複製的個體。】
向山道:「我不知道這樣說是否禮貌……麥可那傢伙剛剛說『這個分叉的她,也是我的妻子』——他,難道只覺得本地的這個人格覆面是他的妻子,而不覺得你的本體,額,與他是夫婦嗎?」
貝瑞按住腦袋,有些頭疼:【這……其實挺複雜的。我也是思考到今天,才決定與您探討這個話題的。我想,師父她讓您來到這裡,與我的這種生存方式,有著一定聯繫吧。】
向山打斷:「你知道你的師父是現在是什麼狀態吧?」
貝瑞點了點頭:【我不清楚我在木星宙域的本體是否知曉,但本地的這個我是知道的。師父她……生物腦組件與網絡上完整自我的矛盾,難以調和,最終導致了精神陷入困頓。】
「和我知道得倒是差不多……」向山點了點頭,「那麼,咱們可以說說你了。你的事情,又是怎麼回事?」
阿塔納索夫·貝瑞·祝,祝心雨的第一個弟子。
她與麥可·G·詹森的故事,還要從九十年前說起。
那個時候,祝心雨已經被困在了木星衛星上。
第四武神讓「向山」從一個具體的人轉變成了一種文化現象。而第五、第六、第七武神則令這種文化現象的影響力擴大到前人難以想像的程度。一個自稱哲人會的組織正在探尋「飛升」的道路,並在地球接觸了未來的第八武神。
也就是在這個時間段內,祝心雨摸索出了自己的「飛升」道路,也就是「強化心智」。
「人格覆面」這個誕生自非人道的技術得到了應用。祝心雨的幾名弟子,紛紛在需要重點監控的騎士團附近設置了自己的假性人格覆面。
第八武神最後與祝心雨互換了研究成果。而這也令祝心雨踏破了最後的阻礙。
從那個時候開始,圖靈一脈的弟子,就可以借用協助者的生物腦,有限施展一些內功手段了。
而從那個時候開始,貝瑞就與麥可成為了夥伴。
那個時候,麥可還很年輕(以基準人的標準)。他才剛剛在一個大項目嶄露頭角。
麥可就靠著貝瑞的協助——包括竊取對手數據等非正當方式——在同期的競爭中脫穎而出。
【當然,這並不是說麥可水平有問題。】貝瑞還特別解釋道。
麥可是同時代的頂尖研發者。
他甚至研發了一個全新的核反應堆構型,將熱管理做到極致,使得反應堆與冰質材料更加匹配。
而全套設計圖,他都通過祝心雨,傳遞給了太陽系外環的俠客陣營。
可以說,土星、天王星一帶的俠義勢力發展,都離不開麥可的助力。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該反應堆在俠客那邊應用不久之後,就有叛徒攜帶部分技術資料來到火星。征天王也將他們全都扔到了奧克洛聖騎士團來。庇護者那邊一面安排實驗小組進行逆向,一面對叛徒的事跡進行了一波宣傳——其中自然包括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圖片。
而在得知這件事之後,麥可更是輕描淡寫,裝作「通過遠景照片就大致逆向出俠客的新型反應堆」,搶在逆向課題組之前把自己以前的成果再發表一遍。
反正俠客與麥可都是一開始就沒想著這窮鬼專用構型能夠保密多久,況且官府也必然用不上這窮鬼專用構型,他們掌握了就掌握了吧。
反倒是麥可可以通過作弊手段,在團里刷一波聲望。
就算其他科研騎士懷疑「這傢伙是不是之前就有研究」,也只會幸災樂禍說「這傢伙太倒霉了吧,思路居然跟俠客那邊撞了」。
麥可有數項成果最終都扔到俠客那邊去了。如果他沒有這麼做的話,現在可支配的資源或許會更多。
【他從一開始就嚮往成為俠客。】貝瑞是如此斷言的。
至於麥可與貝瑞本體、β分支之間的糾葛,也應該追溯到八十年前,介於第八武神與第九武神之間的時期。
那個時候,貝瑞的β分支一號與麥可已經相處了很久,麥可自然愛上了這個陪伴自己二十年的AI。他用只有自己能感知到的、相當熱烈的態度,對貝瑞訴說著自己的愛意。
而貝瑞卻只覺得不知所措。在這裡的自己並不是完整的自己,β分支只是在絕大多數情況都會做出與本體一致判斷的人格覆面,就連記憶都不完整。貝瑞-β分一號最遲疑的點便在於……
愛是一種具有排他性的情感。
貝瑞本體擁有不止一個β分支,甚至部分分支還發展了更下級的γ分叉。其中一個終端接受了一份具有強烈排他性的情感,會對整個自我網絡造成未知的影響。
β分支一號因此而猶豫。
於是,她嘗試聯繫本體。
彼時,第八武神的主動犧牲換取了圖靈一脈的暫時安全,因此圖靈一脈對信息安全的管控更加嚴格,同步到本體的數據文件都是混雜在特定的數據列車裡,隱寫在特定文件之中的。這些數據專列都是按照特定周期經過木衛二的網絡樞紐。
貝瑞的β分支在預定周期之外與本體聯絡,自然也沒有記憶同步。兩者之間有超過五年的記憶沒有同步。
貝瑞的本體發來的數據是……
她其實很願意與麥可有更進一步的聯繫,同時,麥可是在那個俠義陣營動盪時期所必需的人才,β分支可以以任何形式穩固與他的聯繫。
如果更深一步的解釋的話,那就是……
貝瑞覺得自己本體若是有機會,付出一下是可以接受的。
當然,更大的可能其實是……
這份感情輪不到本體α來回應。
因為貝瑞的本體與祝心雨一道被封印在伽利略衛星上了。
所以β分支完全可以便宜行事。
但貝瑞本體的這份回應,卻讓麥可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堅定的認為,自己所AI的只有「β分支一號」這麼一個AI,而貝瑞的本體則根本不是他的愛人。
【麥可從一開始就沒有索求過回報。】貝瑞β分支如此對向山解釋道,【就算我拒絕他,他對於自由的嚮往也絕不會動搖。因此他根據我本體α的回應判斷,我的本體既不了解他,也不愛他,甚至還侮辱了他的愛。】
之後的三十年裡,貝瑞經過了兩輪的記憶同步。本體α在完成了同步之後,理解了β分支一號的想法,也願意對麥可表示歉意。但麥可只說,他願意接受本體的道歉,卻無法將本體視作愛人。
他所愛的只有AI而已。
之後,貝瑞的本體大概花了五年的時間試圖修復關係,但麥可拒絕接受。
考慮到兩個星球聯絡的困難程度,這大概就約等於舊時代的「幾封信」。
這之後,位於木星衛星的貝瑞同樣感到了憤怒。
她不再上載記憶到本地這邊。
「還真是……驚喜……」向山捂著額頭,「素未謀面的岳父,喜怒無常的岳母,相當於前女友的、相處不好的大姨姐,複雜的家庭倫理……呵呵……這貨……純純鬧彆扭吧?」
但這都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啊!八十年啊!
這逼人……奧克洛聖騎士團副團長,騎士長麥可·G·詹森,莫不是……戀愛腦晚期?
彆扭居然能鬧到八十年啊?
唉,還是太高估自己了。這個月失眠很嚴重,狀態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