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知道這世上一定沒有 比這更(2/2)
「在這個問題上我不會誆你們。」向山有些心痛,「不至於這個都懷疑我造假吧?我真是在修行啊……啊對對對,這是我自己塑造的社會形象。我懂的。」
他最後一句仿佛是對著不存在的人在說話——從微動作之中,熒惑鳥讀出了這麼一個信號。
恩利爾道:「武神,您這叫我們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騎士團攻略可迫在眉睫……」
「相信我,拿下這個點,就可以勢如破竹地拿下整個騎士團。」向山指了指七百米外的一家道場:「那個機甲鋼拳道場——神原流的那個。唉,居然拿這個當做遮掩。」
所謂「神原流機甲鋼拳」,是以二百年前神原言葉創作的機甲鋼拳變體為基礎,從機甲鋼拳項目之中延伸出的一個分支。
神原言葉的拳術,自然就是所謂「神原流」了。
實在是太自然了。
向山嘆息:「這種情緒就叫做悲傷吧——總之,那裡有一條甬道,通向一個地下倉庫。地下倉庫里現在有兩名一重天武者和一個月影騎士團的超級原型機。」
「而道場內的不少人,都是六龍教成員。」
「現在我們有三個任務。一,奪下那台原型機。二,俘虜所有非一重天的成員。三,俘虜或殺死那兩名一重天武者。」
「從原則上來說,應該儘量俘虜他們,六龍教掌握著飛升之路的一塊拼圖。他們的技術儲備十分重要——我要強調一下,這不是掠奪。六龍教是將本應由全人類共享的知識私下囤積起來了。我們是讓知識重新被大眾所擁有。」
恩利爾十分疑惑。關於「與科研騎士學術交流」的正確性,基本每個俠客都知道。這裡的幾人都不是小年輕了。他不知道武神為什麼要強調這個點。
向山嘆息:「從這個角度來說,那兩名一重天武者也應該儘量俘虜。但是,你們的生命安全也必須保證。是否俘虜的決斷也由你們自己來下。」
「接下來,分工一下。阿鳥,你跟我比較菜,因此優先去抓捕那些非一重天的六龍教教眾……」
獨孤北落師門點了點頭:「曉得了,這次我會把那個傢伙剁成十三塊的。」
「那個傢伙就讓給恩利爾——恩利爾老弟,你去打你沒見過的那個武者。」
獨孤北落師門驚了:「這不合理吧?我跟那個黑色混蛋可是第二次交手了。就算共享記憶文件,我對那個傢伙認知也更直接吧?不要浪費情報優勢……」
「你只會更理解另一個敵人。」向山目光低垂,「你的目標,是同為武神弟子的另一個一重天武者,神原言葉。」
「什麼?」三聲驚呼不分先後。
「恩利爾老弟你應該是沒直接接觸過神原言葉,但是你肯定從其他人的資料之中側面窺見過神原言葉。你多半能認出來。」向山說道:「越過她,跟另一個六龍教的混帳戰鬥。」
獨孤北落師門道:「等一等,五師父,我有問題。我非常不擅長俘虜,尤其是對水平相近的對手——對大師姐的話,我多半是做不到留手的。你跟阿鳥去對付她,我儘快俘虜其他人後去策應……」
「我直說吧,我跟阿鳥加一塊打不過你。」向山說道,「但我們俘虜一般武者的效率不會比你差。至於『留手』——唉,不要問光之戰士這麼黑暗的問題。」
恩利爾困惑的發送私信:【你們武神一脈說話都這麼難懂?】
熒惑鳥也道:「師爺,解釋一下……」
「不要逼我說那麼殘忍的話。」向山一隻手搭在獨孤北落師門的肩膀上,「正常發揮,聽天由命。」
——就像古老的「神判法」那樣?
獨孤北落師門不知道為什麼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她雖然有著一個古老神名作為綽號,但對古代習俗幾乎一無所知。可現在,她意識之中居然冒出了這麼一個名詞。
神判法,藉助「神」意考驗當事人以判定罪責的原始審判方式,產生於原始社會末期。其中一種形式,便是「決鬥」。
在神前,雙方當事人進行決鬥,勝者為無罪,敗者為有罪。
向山從來不相信「神明」,他只是將結果拋給了概率的世界。
——他在期待世界生成什麼樣的結果?
似乎是感受到了獨孤北落師門心中所思所想,向山嘆息:「讓我親手殺死她,或者作出殺死她的決斷,對我來說實在太殘忍了。這是對我心智的摧殘。但與此同時,我也沒法替六龍教的受害者原諒她。六龍教的所有罪行,她都有一份的。我一旦露出『不忍殺之』的意圖……或許真的有人會因此而不去殺她呢?」
「我來嗎?結果聽天由命?」
「盡此一事,盡人事。」向山說道,「這就叫逃避。逃避可恥,但偶爾有用。」
「你這老傢伙好不曉事。」恩利爾突然開口道,「還武神呢,確實可恥。」
向山點了點頭,正要順著說兩句。可誰知恩利爾卻追問道:「難道在你心目中,口舌之花從始至終,都只是武祖向山的一個附屬品嗎?」
向山一愣。
「口舌之花神原言葉是眾多俠客尊敬的前輩。我前天就見過那麼一個老傢伙,只要情有可原的話——就算是武神要清理門戶,他也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擔保,去換取口舌之花的一線生機。」恩利爾說道,「在武祖向山敗亡之後,很多人受過口舌之花的指點。」
向山無聲地笑了。或許。
沒有聲音也沒有肢體動作,沒人知道他心態上的微妙變化。
他在心裡說道,你曾經也有漂亮的故事啊,閨女。
「如果口舌之花是受到蒙蔽,願意讓她免於一死的俠客絕不只有那一個……」
向山打斷道:「我的決斷不會變的。獨孤更熟悉武神一脈的共通特點。她更有可能無傷擊敗言葉。」
「我會對著武館內所有人發送一道廣播訊息,『一重天俠客即將攻擊,請儘快撤離』。明文。在這之後,按照計劃行事。」
恩利爾嘆了口氣,走向預定的衝鋒位置。突然他想起一件事,給獨孤北落師門發去私信:「話又說回來了,這些情報本地俠客基本都不曉得,武神怎麼一來就打探清楚了?」
獨孤北落師門似乎不想聊這個話題,暴躁地回道:「打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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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騎士團首席武裝扈從谷凱勝披著一塊防塵布,幾乎被火星沙塵半掩埋了。他是一個二百多歲的老東西,然後在百年之前找了個地方養老。
嗯,對,谷凱勝曾經是一個俠客,並且還是一個老俠客了。
月影騎士團周圍活動的知名老俠客巴特·巴雷特甚至比他還要小了二三十歲。
谷凱勝並不覺得羞恥。他只是面對那一場看不到頭的戰爭累了、磨損殆盡了而已。
智人在辛苦工作到六十歲之後,肉體和精神差不多就磨損完了。義體化解決了肉體的問題,但精神的問題呢?
谷凱勝不覺得自己很過分。法理上(雖然這個時代沒有什麼「法理」但老俠客習慣這麼說),谷凱勝只相當於月影騎士團老團長的寵物,但月影騎士團沒有怎麼折辱他。那些科研騎士似乎只是對歷史感興趣。
而在第十二武神將神原言葉現在的行徑也捅出來之後,谷凱勝就更加心安理得了。
就連神原言葉!就連神原言葉都!
前些時日,一批六龍教分子決定脫離六龍教。而在他們交代的記憶之中,谷凱勝窺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大名鼎鼎的口舌之花神原言葉。
谷凱勝不會看錯的。
月影騎士團的現任團長對這個消息欣喜若狂。他們似乎覺得,這是個討好征天王大衛·克萊恩的好機會。
谷凱勝對這個決策就更加心安理得了。送這位六龍教高層去征天王那兒,對她來說反倒是一種保護。谷凱勝都不覺得這能算「背叛老朋友」。
因此他接了任務,來這兒盯梢——重點是伺機回收風靈級原型機「疾風騎士」。
如果神原言葉在戰鬥中受到較大損傷,那麼便嘗試生擒。
——注意,必須是生擒,絕對不能下死手。
這是來自騎士團高層的死命令。
谷凱勝其實是沒有必勝把握的。雖然年紀都差不多老,但是老人與老人之間強度可謂天差地別。他谷凱勝至多也就是一個一重天平均值,連神速王的影子都看不到。
但好在他現在是鷹犬了,可以調動眾多資源了。谷凱勝很希望把壓力給到其他武裝扈從。
前俠客胡思亂想中,一陣低頻振動從地底傳來,通過他的金屬義足,直抵脊椎。
然後,他的聽覺傳感器報告了「爆炸」的動靜。
幾乎是同時,潛伏在武館內的武裝扈從轉發了一則明碼消息。
「『有一重天俠客即將攻擊武館』?糟……」
谷凱勝的義眼捕捉到了那四道鬼魅。他們的移動簡直像是在地面上低空滑翔,協同性高到了一種非人的程度。
超絕的身法。
他衰老的內化AI本能將他們的軌跡在視野中標記為四道平滑的紅色線條,線條的末端精準地刺入武館牆壁。
沒有絲毫的猶豫或減速。那棟建築的防禦系統在他們面前,就像一張紙。他們進去了。
「奶奶的,真有一重天武者……」谷凱勝抓了抓腦袋。
去武館潛伏的扈從已經失聯——不過就算沒有失聯,谷凱勝也會主動切斷聯繫。
對方以內功壓制了道場內的絕大多數反抗。
不遠處的震動傳感器突然上傳了異常讀數。地面之下仿佛發生了一連串爆炸。
騎士團知道六龍教的據點有甬道,因此提前設置了震動感應設備,以監控甬道之內的動靜。這也是為了確保「疾風騎士」可以被順利回收。
——一個……不,是兩個強者在奔襲。
那四名一重天武者里,有兩個衝過了甬道——以衝鋒的姿態。
谷凱勝立刻切換了光學設備,將之對準了千米之外的一處石崖。
那裡起先是震動。隨後,千百噸被風蝕的岩石放棄了與重力的對抗,以一種優雅的姿態向下滑落。他能想像那聲音。
低重力下,鏽色的煙塵凝固成一道巨牆,隨即被從內部捅穿了。兩個極小的黑點,像兩顆出膛的子彈,在煙塵之中撞出軌跡。
神原言葉一隻胳膊似乎出了什麼問題。她從「疾風騎士」身上卸下了一道塔盾狀炮台充當肢體,另一側肩膀上扛著一組近程飛彈——那也是疾風騎士搭載的彈藥。
疾風騎士是原型機,沒有實戰任務,因此塗裝都是最顯眼的銀色。
獨孤北落師門紫紅色的塗裝則暗淡許多。她周身纏繞著恐怖的等離子流,如同青白色的電弧與火焰。
武神一脈的內鬥,清理門戶。
谷凱勝心中一驚,而武者的本能則令他驅動無人機進行觀戰。
刀鋒在毫釐間交錯,金屬發出爆炸般的咆哮。
毫無疑問,這是最高級別的武鬥!
神原言葉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兵刃背後的博弈論模型,那底層架構與她同出一源,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左右手在互搏。
真是可笑。她想。師門……清理門戶。這個冰冷的詞組像一根探針刺入她的靈魂。
刀鋒正貼著她的脖頸划過,反應堆澎湃能量所驅動熱量令所有傳感器發出尖銳警報。
玄武真罡令等離子體化作飛舞的毒蛇,似乎擁有生命一般。神原言葉不得不抬起塔盾將這些蛇給拍散——作為武祖的弟子,神原言葉經歷了罡炁武學與玄武真罡從無到有構建的全過程。她熟悉這一門武藝,甚至知道六龍教內部的獨有版本。
這一點點情報優勢令她沒有速敗。
玄武真罡驅動的等離子體在「疾風騎士」的塔盾之上留下了猙獰的烙印。常規塗裝支撐不了高強度的戰鬥。
她們攪起的鏽色塵暴遮蔽了黯淡的太陽,整個世界都被填充渾濁的赭石顏色。一個由塵埃構成的封閉鬥獸場。
獨孤北落師門的進攻里有一種狂飆的數學美感。沒有佯攻,沒有虛招,每一個角度,每一次出力,都精準地沿著最優化的路徑展開。
神原言葉勉力抵擋。
真是了不得啊。神原言葉想道。她的年紀明明比我小這麼多。
神原言葉的拳頭裡有猶豫,有……某種類似迷惘的東西。而獨孤北落師門從來就沒有過這種東西。她的劍里也看不到這種東西。
神原言葉依稀記得二十一世紀五六十年代自己參加過同學會。那個時候她與社團的學妹是怎麼交流的?哈,不記得了。
至於現在,哼哼,倒是了不得了。這個時代學姐學妹之間的交流倒是用上反應堆供能武器與尖端原型機了。
這個世界上應該有這樣荒唐的社團嗎?
戰場上除了風暴和金屬的嘶吼,本該一無所有。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切了進來。
歌聲。
穿透了刀劍的嘶鳴和岩石的崩裂聲,遙遠地飄了過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唱一首古老的歌。神原言葉的意識內,一個0.02秒的空白閃現。
「夢ならばどれほどよかったでしょう……」如果這一切都是夢該多好。歌詞像幽靈一樣鑽進她的聽覺傳感器,在內部線路里迴響。
這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比神原言葉還要老上十多年。即使不明白歌詞,任誰也能理解,這是獻給親人的哀歌。
——就連為我準備的哀歌都想好了嗎?哈哈……你總是這樣,向叔叔……
精妙如同仙術的玄武真罡,沉重狂暴如同工業工具機的劍術,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武學被獨孤北落師門完美統一。神原言葉的手臂關節在過載中悲鳴。
一瞬的分心令她失去了先機。
「未だにあなたのことを夢にみる……」
——我至今還能在夢裡見到你。
博弈空間內邏輯鏈條的衝突直接反映在軀體上,神原言葉的動作開始變形。師妹的膝撞結結實實地頂在她的腹部,衝擊力讓內置的陀螺儀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忘れた物を取りに帰るように,古びた思い出の埃を払う【如同取回遺忘之物一般/細細拂去將回憶覆蓋的塵埃】……」
向山的聲音飄忽,不知從何而來。
神原言葉在防禦之中,聽到了獨孤北落師門發出一聲怪叫:「嗚呼!攻心計耍得好!」
是啊,這只是攻心手段。
其實就算沒有這份助攻,神原言葉也多半勝不過獨孤北落師門。第十武神是以神速王隼為目標進行研發的。隼勝過了所有武者。
但是……
為什麼是這首歌?為什麼是現在?
神原言葉仿佛看見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將窗外光怪陸離的城市扭曲成一片流動的光斑。巨大的、由立體投影構成的藝伎頭像在樓宇間緩緩轉動,俯瞰著下方的街道。昂貴的空氣淨化器過濾了無數次的潔淨空氣填充著空間。
拿著一瓶無糖可樂的向山是以這種形式感受那個國家的節日氣氛的。這個時候,他只是個被財富和權力浸泡得有些厭倦的普通富豪。他偶爾會叨叨兩句,說她早亡的父親如何如何。
控制義體運動的神經信號被記憶的洪流沖刷得七零八落。
獨孤北落師門一腳纏住了塔盾,就要將之扯下。神原言葉順著勁力的方向勉力抵抗,但她的視野之中已經沒了獨孤北落師門。
她不由得想起那個電影明星陸先生在自己被班級不良霸凌的時候颯爽登場,顯露一身義體震懾一群小混混,然後將她帶給向叔叔的時候。
還有向山帶著她乘坐直升機去往印尼,回憶她父親與他的交流,訴說那幾個人美麗的志向。
還有……
還有……
歌聲還在繼續,乘著風,唱到了那一句。「あなたは私の光……」你曾是我的光。
他說,言葉,你要活下去,你們年輕人才是未來的光。
呵呵,神原言葉,是你先背叛的……
獨孤北落師門將「疾風騎士」的肢體撕裂,然後一劍刺下。
神原言葉向後翻滾,就連架勢都維持不住。
獨孤北落師門一步步向她走來。她的腳步聲,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擊言葉的靈魂。
她架起了劍,依舊是前沖的準備架勢。
「願賭服輸吧,大師姐,不然我沒法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這一章本來應該是九月就寫完的,但是最近樓上鄰居裝修,白天我只能出門,耽誤了不少時間。十一期間我或許會有更新。另外,五號左右說不定會有自發的線下活動,具體情報我會在讀者群另做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