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東京塔與螢火蟲之日(2/2)
不用管小泉青奈是否做錯,不去分析她的性格,沒必要細數誰到底該負多少的責任。
外人眼裡,原因千種萬種,在他心裡,一切都是他的錯。
是他,讓十六歲的少女經歷了她本不該經歷的一切。
誰都可以去責怪她,只有他不行。
然而,這個真正的理由,他都不被允許說出口。
渡邊徹滿懷愧疚,忍不住伸手,輕撫小泉青奈的頭髮。
「對不起。」他感情真摯,聲音柔和,帶著傷感,「讓你經歷這些。」
這不經意間的動作,有種令小泉青奈窒息的溫柔。
孤身在未來的虛無感;
被清野、九條、明日,這些都市少女比下去的自卑;
知道未來的自己能考上早稻田,但自己卻怎麼也做不到堅持努力的無力;
被保鏢包圍、被槍械指著、一動不動的渡邊徹......
她已經到了極限,瀕臨崩潰。
「啊——」小泉青奈突然放聲大哭。
她撲倒在渡邊徹懷裡,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拼命地從喉嚨擠出聲音,不停說:
「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太好了...對不起...」
渡邊徹撫摸她的頭髮,看著那隻螢火蟲起舞,神社小徑上,陸陸續續飛來更多的螢火蟲。
「和你沒關係,都是我的錯。」
不管渡邊徹說什麼,小泉青奈只是一個勁地嚎啕大哭,淚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衣服。
渡邊徹心裡更加難過。
這些眼淚,小泉青奈原本根本不需要流。
今天是周五,在這個溫暖的夜晚,她應該和家人在一起,或者和新認識的朋友,在手機上商量周六該去哪玩。
不,小泉青奈那邊應該是早上。
她應該急急忙忙起床,胡亂地穿上嶄新的裙子,拿上麵包,奔跑著去上課才對。
而不是在這裡,帶著差點殺人的愧疚,去流什麼該死的眼淚。
「全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渡邊徹從未這麼難過。
一直哭了很久,等渡邊徹的衣服像是被直接潑了一杯水,小泉青奈才慢慢變成抽泣,漸漸止住淚水。
「對不起。」她哽咽地說。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才是該說對不起的那個人。」
「我差點殺了你。」
「那也是我的錯,和你沒有一點關係。」渡邊徹語氣堅定。
「你在安慰我嗎?」小泉青奈抬起臉。
那張十六歲的鵝蛋臉,漂亮、青春、充滿活力、滿是淚水。
「不是。」渡邊徹搖搖頭,低聲回答。
「為什麼?是未來的我好奇東京帥哥,我才占據你的身體,害你和女朋友鬧矛盾,讓你生活變得混亂,最後,還差點......」
渡邊徹閉上眼。
在小泉青奈心裡,居然和他一樣,把這一切事情的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但她是無辜的,真正錯的是他。
「是我的錯。」他輕拍她的肩。
「為什麼?」
「理由不能說,總之,就是我的錯。」
「什麼了嘛。」小泉青奈不滿捶了渡邊徹胸口一下。
手碰到淚水打濕的部分,她不好意思地離開離開他的懷抱。
「......明天,我幫你洗。」她稍稍整理裙擺,不好意思地抱著纖細的小腿。
「我衣服一天一件。」
「哼,有錢人。」小泉青奈嘴裡說著,臉上露出暗淡的神色。
有錢人,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她,鄉下的女高中生。
「我經常說一句話,」渡邊徹望著遠處的小鎮,「我最快樂的一段時間,不是身上身上有十億円,而是剛從岩手縣來到東京,在烈日下舉GG牌,掙時薪的那段時間。」
「騙人。」
渡邊徹不理她,繼續說:
「那個時候,我什麼也沒有,住在狹窄的公寓裡,但卻感覺擁有全世界,滿腦子偉大的夢想。」
「現在呢?」小泉青奈忍不住問。
「現在也很開心,我很愛我家K桑和麻衣,她們也很愛我。」
「說到底還是喜歡有錢人的生活。」小泉青奈看向小徑上的螢火蟲。
「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有沒有錢,和我開不開心沒關係。美姬給我錢可以,我自己打工掙錢也很開心。」
「只有你才會這樣吧,大家都喜歡被人給錢。」
就像所有人理所當然地喜歡都市時尚女生,而不是鄉下的土妹子。
渡邊徹扭頭看向少女:「你也這樣。」
「我?」小泉青奈不可思議地扭過頭,和渡邊徹對視。
「未來的你,靠自己的努力上了早稻田,接下來打算靠自己在東京買公寓,沒從誰哪裡拿一円。拿不到嗎?那麼好看的鵝蛋臉,身材又好,還是老師。」
「我才不掙那種錢呢。」
「你看,你是這樣的人吧?而且不是說說而已,未來的你,的確像你說的一樣。」渡邊徹說。
小泉青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
「渡邊。」
「嗯?」
「這是哪裡?」這句開口前,小泉青奈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或許想說的不是這句,是謝謝?還是其他什麼?
「夢吧。」渡邊徹隨口說了一句。
「我猜不是夢。」
「哦?」
「很有可能是時間與空間的縫隙,我們兩個人的靈魂在跨時空對話!」小泉青奈一本正經地推測道。
「原來如此。」渡邊徹點頭,「這樣就說的通了。」
事實沒那麼浪漫。
系統為了所謂的保障基本人權,所以不讓小泉青奈逃避現實的靈魂,去往不該去的地方。
僅此而已。
至於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只有系統知道了。
「小泉同學......」
「叫老師!」
「小泉老師,今天發生的事,不管是誰的錯,就讓它過去吧。人不能總想著過去,這樣永遠不會快樂。」
「可是......我差點殺了你。」
「不是沒事嗎?如果說後悔的,那就更沒必要了,就算是我,也有一堆後悔得恨不得人生重來的事情。」
「『就算是我』?這話說的你好像很了不起似的。」小泉青奈不服氣地說。
「沒什麼了不起,所以想變得了不起。」
「也、也沒有啦,我認為......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謝謝。」渡邊徹笑著說。
小泉青奈不好意思起來,她手撓撓雪白的後頸,轉移話題道:
「對了,這是你第一次看到我吧?怎麼樣?」
「站起來讓我看看。」
「好!」小泉青奈蹦跳著站起來,跑到台階下,站在神社小徑上。
她轉了一圈,期待地望向坐在台階上的渡邊徹。
借著螢火蟲,還有皎潔的月色,渡邊徹打量眼前十六歲的小泉青奈。
學校定製的襯衫,袖子帥氣地卷到手臂,長到膝蓋的裙子,漂亮眉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注意到渡邊徹的眼神,小泉青奈不好意思地放下袖子。
「很可愛。」渡邊徹說。
「嘿嘿。」小泉青奈得意又害羞地笑起來。
「簡直就像新年神社裡的篝火。」
「新年神社的篝火?」小泉青奈疑惑道。
「寒冷的天氣,一大堆整根木頭點燃後的巨大篝火,往上丟一些木柴,火星便像雨霧一樣飄散,你就是那麼可愛。」
「聽不懂。」她搖搖頭,隨後又莫名其妙地笑起來。
渡邊徹也跟著笑起來。
隔著神社的台階,小泉青奈盯著渡邊徹看。
「怎麼?我的靈魂和身體有哪裡不一樣?」渡邊徹站起來,讓她打量自己。
「是有一點。」
「不夠帥了?」
「不是,只是感覺,你的靈魂看起好溫柔。」
「溫柔?」
「嗯,是一個不會怪責別人、什麼事都會原諒、充滿溫柔的靈魂。」小泉青奈肯定道。
「我可不會什麼事都原諒。」渡邊徹笑起來,「只是比起找別人的錯,我更喜歡先找自己的錯而已,然後,嗯——,怎麼說呢,不喜歡強加別人什麼。」
「不喜歡強加別人?什麼意思?」
「比如說,你任性,我不喜歡,但我不會讓你變得不任性,讓我喜歡。」
「我任性?!」
「嗯?」
「我、我,我只是說話聲音大一點而已!」
「啊,我對小泉老師這種臨機應變,還真討厭不起來。」渡邊徹笑著說。
小泉青奈噗嗤一下笑出聲。
渡邊徹走向台階,來到她身邊。
「回去吧,再不醒來,父母要擔心了。」他說。
「嗯。」小泉青奈點頭。
她朝成群結隊的螢火蟲里走了幾步——它們像是一直在等她一般,隨後,她又回頭。
渡邊徹稍稍舉起手臂,小泉青奈也輕輕搖了搖手。
「明天見。」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