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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女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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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隘早已廢棄多年,蒼茫、淒涼,骨骸早已被野狗吃光啃盡,殘破的機關獸與甲胃兵刃躺倒地上,布滿了厚厚的鐵鏽和青苔,每每風起,便有許多隨風解體,變成無數細末,隨風帶走。

就連關頭白虎二字,也已經幾乎看不見。

現在,這裡即便是野狗也不見了,蟲鳴蛙噪亦熄,一種濃郁的死氣籠罩在關上,看不見任何野獸蟲子的動靜,寂靜亦寂寞。

一聲悽厲的慘叫突兀響起,撕破了天地間的寂靜,也撕破了這一片的寂寞。

關隘正中有一座古觀,觀中有座高龕,曾是收納陣亡士卒的骨龕香閣,高龕占地數丈,便是整個古觀的全部,只是如今也已坍塌近半,龕門半殘半倒,掩蓋不住,台階上厚重的落葉積灰,龕身青苔間依舊能看出刀砍斧鑿的痕跡,龕外巨大的臥爐更是劈砍兩段,讓這種森然多了些怨毒的味道。

龕內還保留著曾經的東西,只是經過數十年歲月的激盪,也只剩下了殘骸與落塵,香案坍塌,布幔撕落,燭台香爐等盡數朽壞,石壁上的燭坑殘蠟斑駁,順著牆壁淌落掛珠,在透過門縫映入的淡漠光暈中拉出長長的黑影。

但是,淡淡的亮光卻從旁邊旋梯的門洞射出,拾階而下,便能見到那骨龕地室中席地坐著一個人,陰影遮面,容貌根本辨識不清,僅能從身上衣飾認出乃是個胡僧,年紀亦長,葛布胡袍極盡端華,然而卻已褶皺,甚至還殘留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在他手中,一根粗長的降魔杵斜斜伸出,鋒利的尖端呈現褐色,在光暈中猙獰。

他一動不動的坐在地上,在他面前擺放著一具森森白骨,拼湊成個人形,而圍繞著這具白骨則是數十個瓜大的包袱,有些已經積塵長久,有些卻還能見到下端滲出的血漬,無論形狀亦或大小,都與人首無二。

年邁胡僧便如此端坐著,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終於動了,輕輕將一段脊椎取在手中,輕輕撫摸,撫摸著這段白骨上被人用刀刻下的字跡,一字一顫,一字一淚!

依稀淚光中,他似乎又見到了女兒被侮辱時的慟哭痛苦,那旅尉的滿臉橫肉張狂,甚至還似乎見到了他將女兒殺死,手持利刃哈哈大笑,一刀刀將這四個字刻上的景象!

「好!好!好!你不願嫁,吾偏要娶,非但娶汝女兒,還要讓她當吾夫人,這名號便送與她,無論生死皆是吾家之婦,哈哈哈……」

為此,他不惜投身為胡,不惜忍辱負重數十年,最終將那些仇人一個個的找出來,砍下首級,供於女兒面前,以慰哀靈!

他的雙肩開始抖動,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像是悲哀哭泣,又像是喜極而顫,眼看這種感覺便要到達頂點,忽然重重一顫,然後停下。

嘎登,嘎登,嘎登……

高龕的門發出晦澀的響聲,慢慢推開,一名身穿葛布長袍的年輕胡僧走了進來,他來到距離老僧後一丈之外,便停下了腳步,合十行禮,恭順道:

「師父,我們該走了。」

短短數息,老僧已經復歸平靜,聲音低沉而沙啞,在這處小小的密實中有些沉悶:「還有多久?」

年輕胡僧思索片刻,回道:「長老的雲舟最多還有一個時辰便能抵達,但即便最快,也要三刻。

「我們一刻後出發,你去準備,此外,讓彌知將那妖孽帶來。」話語中,老僧的臉龐略偏,將自己暴露在了微弱的燭火光芒中,卻是個六丑的舊識。

皈祛!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臉色淡然,與和六丑相見的時候相比,卻多了些決然堅毅,少了些虛偽和偽裝。

年輕胡僧彌物靜靜離去,僅僅數息,彌知便押著一隻奄奄一息的妖物進到了地室中,放在皈祛身旁,然後行了個禮,在見到皈祛揮手之後,同樣靜悄悄的離去,沒有半點言語。

靜默片刻,皈祛將手一伸,那隻小妖便緩緩飛了起來,隨著他的手指懸於白骨之上,跟著咽喉忽然裂開,鮮血一縷縷的淌落,淋在了白骨之上。

皈祛的口中開始發出奇怪的吟誦,與之同時,手中的降魔杵光芒大盛,被他端端放在了鮮血之下,白骨懷中,隨著鮮血的流淌,那些光芒也一點點的隨之抽離,慢慢湧入白骨。

血盡、光褪,那白骨上卻絲毫未有沾染,整具骨骸白得幾如凝乳,晶瑩剔透,光潔絢麗,只如羊脂美玉雕琢,哪還有半點人骨殘骸的模樣?

只是皈祛臉上卻陡似老了數十歲,鬚髮皆白,原本光潔的臉上布滿了皺紋,蒼老得一如那暮暮老叟!

但他的目光卻安然了許多,長嘆聲中儘是欣然。

最後回頭一眼時,他的目光只落在了那脊椎的四個字上,如今尚在,卻已從雜亂刻畫,變成了四個古篆大字,金邊銀鑲:

「白骨夫人!」

皈祛轉身即走,葛履踏上青石,彈奏出一曲充滿希翼的悲歌,婉轉悠揚,繚繞盤旋,不知最終會消散於何時,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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