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黑暗之夢2(2/2)
女孩呆了一下,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原來是吃藥的時間到了。
這時候,女孩的身心早已瀕臨極限,整個人都覺得不堪重負,但還是機械性地做出了回應:她勉強支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將東西準備好後,步履蹣跚地前往那個房間。
推開臥室的房門,裡面同樣沒有開燈,空氣里氤氳著濃烈的藥味,沉浸在黑暗中的大床簡直像是怪物的巢穴,而躺在床上的女人亦早已不復記憶中溫柔的樣貌,更像是一頭盤踞在黑暗中的妖怪。
不過,這般景象看久了,便也習慣了。
她和往常一樣,將藥壓碎倒入水中,準備把杯子放到母親的嘴邊。
只是相比起平時,她的身體分明更虛弱了,所以舉著玻璃杯的手也跟著顫顫巍巍。
當杯子靠近枕頭的時候,從被窩裡突然探出一隻乾瘦的胳膊來,她躲閃不及,手中的杯子被打掉,落到地上摔成碎片,裡面的水濺了一地。
小女孩站在原地,沉默半響後,這才聲音沙啞地說道:
「媽媽……你先等等。我馬上就來打掃……再拿杯新的上來。」
因為腦袋發燒的緣故,她連說話都顯得顛三倒四。小清月轉過身,想要朝著門的方向走去。
她本來應該提起腳去躲開地上的碎片,結果卻忽略了這件事。
劇烈的痛楚從腳底傳來,踉蹌的步伐踩在水花上,女孩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跌倒。
……
回過神來後,竺清月努力從地板上爬起來。她倚靠著背後的床板,靜靜地坐在那裡。
然後,她突然間就不願意再站起來了。
好累啊……
真的好累。
她想。
已經不想再動了。
與這種仿佛要窒息的疲憊感相比,摔了一跤的痛楚、腳掌底被玻璃碎片劃破流血的痛楚,似乎都不算什麼了。
她甚至覺得能這樣一直躺下去就好了。不用辛苦,不用勞累,這不是很好嗎?
為什麼自己要那麼辛苦呢?
別的孩子能在家人的愛護下,不知世事地安心長大,唯獨她需要拼命掙扎,這又是為什麼?
雖然小清月的個性早熟,但有些事情她果然還是想不明白。
堅持不下去很正常,會崩潰也正常,哪怕是性格堅強成熟的成年人,人生中也會遇見受不了挫折和打擊而一蹶不振的時刻。但這些事情這所有的一切,都沒有人告訴過她該如何去思考和面對,更不會有人去幫她。
要怎樣做才能一個人肩負起家庭的責任?要怎樣才能堅強坦然地去面對人生中遇見的那些不公平?要付出什麼樣的努力,才能有從殘酷的困境中爬起來的那一天?
她只是個小孩,不可能去思考這些過於複雜的話題;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至少有那麼一瞬間,她聯想到了死亡。
儘管對於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來說,這是個過於陌生和神秘莫測的話題,但竺清月不同,她是早早便接觸到了這件事。
在照顧母親的時候,當年幼的竺清月看著病榻上一點點虛弱下去的女人,當她從對方身上嗅到了腐朽的氣息時「死亡」,這個詞語的涵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現在她的面前。
但這個時候的竺清月,還難以理解其中的嚴肅性,甚至會產生「死了就好」的想法。
無論是她,還是被病痛折磨的母親。
無論是誰。
大家任何辛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命,只要死了就好。
就這樣,一顆小小腦袋裡轉悠著的儘是連大人們都要皺眉的難題,這位抱著膝蓋坐在床邊的小女孩,眼皮很快開始上下打架。
她睡著了。
等她醒過來後,她還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卻突然間本能地覺得,這個臥室似乎變得更黑暗了。
而她的意識卻完全沒有因為得到休憩而變得清醒,反而變得更加倦怠。
除了睏倦以外,還有冷,宛如幽靈纏身般的陰冷。
她的身下,是還沒來得及清掃乾淨的冰冷的水。但這一刻的感覺,卻似乎不僅僅是如此
女孩甚至回覺得,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不是一個小小的臥室,而是一片廣袤漆黑的森林。
她就這般獨自一人抱著膝蓋坐在幽暗的森林之中,身下不是木製地板,而是泥濘濕潤的湖畔,旁邊就是看不見盡頭的黑暗湖水,朝著四面八方延伸。
這種感覺是如此真切,當她閉上眼睛的時候,甚至聞見了土腥味,和漫過腳踝的湖水的潮潤。
以及疼痛。
不是某個傷口的痛楚,而是遍布全身的疼痛,連骨頭都在嘎嘣作響。
又冷又疼,但這一切,仍然比不上意識的困頓,女孩的思維很快就被拖入下一個更加深沉的夢境裡。
等她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房間裡淤積的黑暗變得更濃郁,而那種身處幽暗林間的感覺亦變得更加真實。
有什麼東西正在迫近,窸窸窣窣,像是蜘蛛的肢節正在地板上爬行。
「啊……」
她那一片混沌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個清晰到宛如命運的答案: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
儘管如此,女孩卻完全感受不到恐懼,反而有一種奇妙的好奇感,混雜著對解脫的渴望。
如此反覆著,她的意識就這樣在昏沉的海洋里起起伏伏,黑暗中爬行的聲音越來越靠攏,幽暗的林中之湖近在咫尺。
而就在這時,臥室的門被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