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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一個女兒的崩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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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撒謊了。對不起啊,清月。」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一瞬間流露的慈祥,竟讓小姑娘覺得……

有那麼一點點熟悉。

就好像以前見過面。

不,不止是見過面,那是她生命中很熟悉、很重要的人……

那是誰呢?

婆婆喃喃著「我沒辦法繼續再保護你了」,之後突然像是在傾聽某人說話那樣,豎起了耳朵。沒過一會兒,婆婆的表情變得更加疲憊,連臉上的皺紋都變得更深,她扭過頭來對小姑娘說:

「我現在就要離開了。」

聽到婆婆這樣說,竺清月驚訝地睜大眼睛。

「為、為什麼……?」

她本來的確不喜歡這位婆婆,不知為何,在看到對方第一眼的時候就感到害怕,總是有種不敢接近的感覺。

但是現在,在相處了一段時間後,竺清月卻又突然不希望她走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婆婆其實是個很溫和的人,對她也很好,做的飯也很好吃……

「因為,時候已經到了啊。」

婆婆回答。

她最後一次伸出顫抖著的乾瘦手掌,輕柔地撫摸著小姑娘的頭髮。

*

婆婆從這個家中消失了。

就好像從這扇門走出以後,她便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無影無蹤,跟鬼故事裡的幽靈一樣。

再也聯繫不上,或者說,再也看不到她了。

竺清月年紀尚小,在這一刻,冥冥之中卻有種所謂「悵然若失」的感覺。

而且最糟糕的是……

這下,她又要自己照顧媽媽和這個家。

媽媽的病還是沒有好。

一個剛上小學的孩子,光是照顧自己的生活都很困難,現在又加上一個重病在床的「累贅」,這份責任對她而言實在太過沉重。

但人本就是一種習慣的動物。再艱苦的日子,只要習慣了,就會視而不見。

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

現實的時間在流逝,而人的感知正在逐漸麻木;與此同時,女孩的心性亦在日漸「成熟」——一種超乎年齡的成熟。

在此之前,竺清月有嘗試過向他人求助,可是,不管對方是可憐她同情她,還是拍著胸脯滿口答應會幫助她,無論她當時有什麼反應,事後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現在的竺清月已經學會對人露出笑容,告訴他們不用擔心自己,哪怕那是虛假、僵硬的笑。

竺清月並不在乎。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就不再向自己的父親打電話了。

哭訴、流淚、怨恨,種種衝動,盡數在日復一日的失望中消磨殆盡。

永遠不會有人再敲響那扇門。不用再有所奢望、有所幻想,她的父親恐怕不會再回來了。

至於原因為何,或許是不想承擔責任,或許是在新城市有了新家庭,或許有某種她並不了解的苦衷……類似的猜測她都有考慮過,但轉過頭來,她發現這些思考都毫無意義,只是在折磨自己。

真正重要的是,竺清月想活下去,和重病在床的媽媽兩個人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她知道,每隔半年就會有筆錢匯到她們家的戶頭,依靠它供養一對母女倆活在這座城市綽綽有餘。

這就足夠了。

這就是「父親」這個角色,當下在這一家庭中承擔的全部意義:一個看不見的隱形人,一份不明資金來源的解釋,一種缺失的幻象。

竺清月的成長是飛速的,她開始有能力欺騙自己,視沉重的生活負擔於無物。

事到如今,唯一還能讓她感到害怕的是:她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已經記不起媽媽曾經的樣子了。

女孩只要一回想,腦海里只剩下了那個躺在床上,病弱乾瘦的女人形象,就好像她自從出生以來,眼中見到的母親就是這幅模樣。

現在的「母親」正在不斷擠壓和侵蝕記憶中的「母親」, 以至於曾經真實的生活變得如幻夢般虛假,令她情不自禁心生懷疑:

小學以前那個幸福的家庭,真的存在過嗎?

還是說,她一生下來後過著的就是這種生活,所謂的「三口之家」,都不過是她的臆想?

房間裡瀰漫著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沾到了每件校服的衣袖和領口上,天長日久,永不消散。

一想到這樣的生活還要持續下去,竺清月就覺得好可怕、好可怕。

肉眼可見的未來,全都蒙上了一層不見天日的陰翳,它正在慢慢吞掉每一樣驅使人活下去的動力。

與此同時,伴隨著年齡的增長,竺清月的思維正在悄然發生轉變:

對這樣的生活感到不滿的,難道只有她一個嗎?

不,不是的。相比起永遠只能躺在床上的病人,她起碼是個四肢健全的正常人。

換而言之,陷入到無邊痛苦生涯中難以自拔的人,不止是自己,還有媽媽。

媽媽從來不提這件事,反而固執堅守自己的人生,說不定……說不定正是看到女兒不願意放棄的緣故?

因為從竺清月自己的角度出發,她光是稍微代入想像一下,就覺得有種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甚至是想要不顧一切自毀的衝動。

雙方都對眼下的生活感到難以承受。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某一日的深夜,她悄悄推開母親臥室的房門。

竺清月走到床邊,聽著女人起伏的呼吸聲,乾枯的頭髮披散在枕頭上。她望著母親的脖頸處,微微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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