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竺清月的第二種人生(2/2)
竺清月有時候會想像,她要是願意收拾一下自己的形象,努力讓性格變得積極陽光些,說不定會很受周圍人的喜愛呢——
之所以是「想像」,就是因為在幻想那種可能性的時候,她的內心裡頭卻會對這種痴心妄想大肆嘲笑。
竺清月路過鏡子的時候,看到裡面的女人一頭海藻般的長髮,遮擋住了蒼白的面孔,要是深夜跑到大馬路上熘達,給人的印象肯定是比起活人、更接近女鬼。
幸好她也不怎麼出門,不至於真的嚇到別人。
唉,我這樣的傢伙是不可能受歡迎的啦,過去不可能,未來更不可能。
竺清月對自己說,她早已不再痴心妄想。
只要對未來不抱任何希望,每天從床上睜開眼睛之後,對嶄新的一天毫無期待,那也就不存在失望了。
夾雜著喘息和咳嗽的沉重聲音,再度從樓上傳來。
「要煎藥了。」
她回過神來,走進廚房,量好藥材,放在壺裡,倒入清水,放到灶爐上。
……
坐在廚房裡,托著腮幫子呆呆地望著爐子上跳動的火苗,女孩又一次陷入瑣碎又迷茫,漫無目的思緒中。
說起來,她怎麼突然又想起來這事兒了?
明明她已經退學幾年了,記憶中學校里的學生、老師們的形象,早就變得模湖不清;日復一日,循環往復的生活,更是能磨滅一個人的所有個性與期望。
努力回憶了一陣後,竺清月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她隱約還記得,在年紀還小的某一段時期里,自己就算受到周圍同學的排擠,仍然拼命用功,一邊忙著照顧重病在床的母親,一邊天天熬夜學習,每天還要把人打扮的漂漂亮亮去上學,從來不肯對任何人示弱、對生活低頭。
……說起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小學嗎?還是初中?
她只記得,那時候的她活得很倔強,同時也活得很累,比現在更辛苦上千百倍。
時至今日,她的人生始終沒有變好的跡象,但起碼不會那麼難過了,以至於現在回憶起當時的事情,竺清月還覺得好笑。
小孩子嘛,就是天真,容易倔。
堅強地面對人生未必會迎來幸福的未來,但選擇逃避的傢伙一定活得很輕鬆。
竺清月都不敢相信,假如自己真的堅持下來了,事情會變成怎麼樣。說到底,她根本就不信任自己有這個能力。
說不定會被活活逼瘋,強撐著的後果就是變得精神不正常……或是乾脆成了心理變態?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藥味伴隨著熱氣漸漸在房間內升騰,朦朧了視野。
竺清月以前覺得難過的時候,天天都會向老天抱怨,為什麼不能給自己一個像身邊的同齡人們那樣正常完整的家庭;
她甚至對母親心懷怨恨,認為自己淪落到這個地步,都是媽媽害的。
至於現在——
水壺突然響起刺耳的尖叫,打斷了她的沉思。
端著倒入藥液後變得滾燙的湯碗,女孩走向那間無論春夏秋冬、無論晝夜,都永遠用拉簾擋住玻璃,暗無天日的房間。
她正準備餵藥的時候,被窩的女人突然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怎麼了,媽媽?」
竺清月不以為意,完全沒有嚇一跳的感覺。
這種事情在過去的十幾年裡,自然不止發生過一次。連她都覺得生活的壓迫沉重到難以呼吸,那真正久病在床的老媽,腦子出點問題很正常嘛。
竺清月對於母親的態度,同樣有階段性的轉變:最開始那種尊敬仰慕的孺慕之情自然是早早的不翼而飛,而後來產生的那種對自己必須一個人照顧一個重病患者的憤滿不滿,不該是對至親懷有的陰暗情緒,其實同樣已經消散了很久。
如今剩下的,唯有憐憫——
這既是對母親的憐憫,也是對自己的。
還能怎麼辦呢?她的人生已經淪落到這副德行了,終究是要和母親牢牢地綁在一起,無法割捨。
而且,竺清月從來不避諱自己的陰暗想法:相比起成天躺在塌上病重又衰弱的媽媽,年輕健康的自己,總是活得更好點。
這個家中只剩下母女兩人相依為命。既然能比對方活得好,這種比較就是有價值的。
竺清月知道這種自我安慰簡直是卑微可憐到了極致,但她覺得,就把這種念頭當作是一點報酬吧!儘管就算沒有回報,她一樣不會放手。
不如說,照顧媽媽已經變成了她乏善可陳的人生中唯一的意義,媽媽離不開她,她也離不開媽媽——
縱然這病態的一切,原本就是母親的重病所造成的。
「媽媽,你怎麼了?剛剛是做噩夢了嗎?」
見母親只是握著自己的手腕,一直不說話,她好心提醒道。
「……清月,現在的你。」
被窩裡的女人深陷的眼窩裡,彷佛有一團燭火幽幽搖曳。
「——還會選擇離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