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無此聲(1/2)
正是《長相思》開頭的六個字,看起來也是尋常,那邊的笑聲依舊不斷。
可不知道怎麼的,婁妃手中的筆卻鬼使神差地在剛才那個「字」上頭上添了三點,變成一個「山」字。
她也是一呆,然後苦笑:罷,這個開頭中規中矩,正合了鄉愁、離人遠歸之意,倒也能用。出手就如此暮氣,估計後面也寫不出什麼模樣。要不,我就依這一句寫下去,看能不能另外做一首。也不求比龍明卿好,能將其中的那般離愁滋味寫出來就是了。
一邊想著,手下也不停,瞬間就將「山一程,水一程」六個字寫在紙上。
可蘇木接下來的一句卻打斷了她的思路,讓她的手一顫,毛筆落到紙上,竟覺得一顆心臟蓬蓬跳個不停。
「身向鄉關那畔行,夜深千盞燈。」
這一句看似鄉愁未解,憂傷難以排遣,卻以千盞夜燈開頭,大氣雄渾,氣象開闊。
《長相思》本就是小令,字也不多,到現在,上片已成。
開頭一句說的是,當我離開家鄉的時候,親人送我一程又一程,山上水邊都有親人送別的身影。但是,因為有命在身,卻不能不漏夜前行,在夜裡回頭遙望故鄉的那座城市,燈火千盞。
這夜深千盞燈看似孤苦悲戚,卻氣象壯闊,更多是對未來生活,對即將展開的一個新世界的嚮往和期待。
從親人送別,到行色匆匆,再到渴望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短短二十字,卻是一波三折,將那種微妙的情緒說得透了。
突然間,婁妃想起幾年前自己離開家鄉嫁入寧王府時的情形。不也如這首詞中所描寫的那樣,依依和親人分別,一路不停,日夜兼程,內心中,除了哀傷,對於自己突然成為親王妃,也是激動萬分。
那情那景,也不如此。
一想起家鄉的父母,陸妃眼睛突然朦朧起來:這詞,卻是作得如此之好啊!
不但是她,旁邊的丫鬟也張大了嘴巴。
確實,這半闋《長相思》已經將所有人都深深震撼了。
其實,他們並不知道,這首詞並不是蘇木原創作,而是抄襲清朝詞人納蘭性德的同名作,這首詞也是納蘭詞的代表作之一。不過,蘇木卻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動,和它在歷史上本來的面貌已經大不相同。
其中「身向鄉關那畔行,夜深千盞燈」,本是「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原作寫的是納蘭性得隨皇帝出征北地時的情形,乃是一首軍旅詩,榆關乃是山海關,帳是軍帳。如果一字不改地生搬硬套過來,也不合適。
反正今天以鄉愁為題,將略微做了些改動,也不知道好還是不好。
不過,這首詞以意境為勝,其中那沉雄壯闊的氣象卻不是這個時代的書生們能寫出來的。一瞬間,所有人的臉都變了。
也顧不得思索斟酌,只有一個心思:這詞已經好到如此程度,不知道下半片又是什麼模樣,接下來那句又該如何承前啟後?
龍在龍公子也張大了嘴巴,他今天之所以要強拉著蘇木做詞,並不是因為他和這個陌生書生有過節。實在是對吳老二一家人實在太厭煩了,想好生折騰折騰這個卑鄙小人,讓吳舉人一家再沒有臉在自家院裡混吃混喝。
既然蘇木和吳老二做了一路,所謂物以類聚,想來此人也是不堪得緊,他那個秀才身份也可疑得很。
今天折辱了吳老二半天,龍在算是出了一口惡氣,順道挖苦了蘇木幾句。
又隨口吟出一首上佳華章,已是春風得意了。
且不說蘇木是什麼來歷,又有多少成色,就算是何景明等人在此,急切之下,也未必能寫出一首勝過自己的《長相思》。
既如此,蘇木和吳老二聽到自己的絕世大作之後,應該抱頭鼠竄灰溜溜離開才是。
卻不想,這個蘇木卻在自己興致最高的時候,突然念出這一段文字來,大大地煞了自己的風景。
而且,人家這上半片寫得實在是好。詞句雖然簡單,其中使用的也是非常平常的意相,不外是夜晚的滿城燈火,那比得自己筆下的落花、高樓、酒醉春愁中的憔悴斯人。
可就是這麼平常的場景,在這蘇木的筆下卻好象是被施了魔法,讓人就這麼地被抓了進去,落到那深夜寂寥的繁華燈火之中,感覺到一股透心的憂愁。
舉重若輕,大巧不工,以氣韻而勝,已是一代詞宗的氣象。
難道說,這小子竟比李夢陽他們還強,甚至還強過唐伯虎?
一瞬間,龍在呆住了。
他也是詩詞好手,雖然恨屋及烏,對蘇木非常反感,卻依舊不能自拔地被蘇木是詩歌鍊金術給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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