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董其昌行書(2/2)
韶先生在清苑縣士林威望極高,又掌管了這麼多年文教,身上自然而然帶著一股威勢,這一發怒,更是聲色俱厲。
蘇木心中卻不害怕,老實說,在導師手下被耳提面命了十多年,他早被嚴師給訓得皮了。見這韶先生神色如此凌厲,不但不懼,反沒由來地想起了自己的老師。
他心中也是無奈,上午才參加了一場詩會,現在又被人逼著作詩。只不過上午作詩做不出來最多被人嘲笑,現在若是還交白卷,只怕要吃官司。
聽到韶先生的這話,蘇木低頭沉思。以柳和離情為體作起來倒也容易,可唐詩宋詩又不能用,明詩他又不熟,一時間倒是想不出法子來。
難道今天是我的霉運日?
蘇木無語問蒼天,只覺得手下的筆若有千斤,怎麼也落不下去。
良久,韶先生鼻子裡哼了一聲:「果然是個蠢材,高師爺,這下你該信了吧?」
老實說,高師爺對蘇木的第一印象不錯,這少年身高臂長,舉止得體,頗有股從容淡定的君子之風。
見他如此窘迫,心中有些難過,柔聲道:「蘇木,人有賢有愚,有的人天生就不能讀書寫作,你也不必強求。韶先生為人是苛刻了些,但心腸卻是好的。你若真作不出來,不若向先生賠個罪。韶先生乃是正直君子,想必不會為難於你。」
聽高師爺替蘇木求情,韶先生才道:「罷了,你這蠢才若真作不出來,就不要出醜了,回去吧。」
這個時候,蘇木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抬起頭來:「韶……韶先生,在下……晚生勉強得了幾句,就怕入不得你的法眼,不敢寫出來。其實,我是能作詩的……如果……如果你真要看,我就寫下來……好不好……」
給他台階,他居然不下,高師爺這下也惱了:「蘇木,要寫你就快些寫出來,只要不是抄李白的詩歌就行。」
韶先生也怒極而笑:「快寫,其實你就算是借鑑一句李青蓮的詩也無妨。反正一首絕句也不過四句,怕就怕你抄上三句,最後胡亂地湊一句上去了事。」
高師爺撲哧一聲笑了起來,若蘇木真這麼幹,別人拿他確實沒有奈何。
韶先生這話有個典故,話說幾年前有個外地的騙子冒充讀書人來到保定,混跡於文人雅集之中騙吃騙喝。每到要吟詩作對的時候,這廝就裝著喝醉了酒矇混過去。
幾次三番下來,大家都起了疑心,就在舉辦了一次茶會,令騙子當場作一首思歸的七言。
這騙子受逼不過,只得胡亂將幾句唐詩湊一塊兒:「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洛陽親友如相問,就說我在保定府。」
眾人被騙子這一首驚天動地的七言驚得跌倒在地,尤其是最後那一句「就說我在保定府」更是在三兩日之內在整個府城的讀書人中傳開了。
這也是上午詩會的時候,蘇瑞聲挖苦蘇木「堂兄你應該這麼寫,散入春風滿保定或者滿清苑。」的緣故,只不過,蘇木並不知道這樁士林往事罷了。
見兩人如此,蘇木心中好笑。他剛才這一急,還真想起了一首應景的七言。
可表面上卻故意顯得侷促,提起筆看了二人一眼:「那,我就寫了。」
高師爺:「哈哈,快寫,快寫……」他已經笑得繃不住了。
蘇木悄悄地活動了一下手腕,確定右手已經不在發顫,就狠狠地朝紙上一點,用瀟灑飄逸的行書寫道:「章台楊柳綠如雲。」
這一句詩倒也尋常,可字卻相當地了不得,卻見得銀鉤鐵劃,力透紙面,墨色濃烈亮麗得仿佛帶著一股別樣的神采。
這就是董其昌行書,開一代書風的宗師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