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儒臣(2/2)
若是單獨在外,惟功遇著馮保也是要大禮參拜的,但這時是在君前,臣子和家奴不管身份相差多遠,那也是絕不能當著君上的面來互相行禮的。
俟惟功見禮畢,當然還是馮保上前,將適才君臣幾個議論的話題向惟功解說了,在他述說的時候,惟功並沒有什麼特異的表情,哪怕就說起他在馬家莊殺傷多人被彈劾的事情,他也是沒有什麼緊張的樣子,見到惟功的模樣,哪怕是太后也在心裡誇讚,這個孩子有靜氣,遇事不亂。
「臣得先請罪。」
惟功等馮保說完後就跪了下來,叩首道:「臣雖然是救人心切,但殺傷多人,影響頗為惡劣,臣要請罪。」
「哼。」萬曆冷哼一聲,怒道:「你現在才知道請罪了,當時出手的時候怎麼沒有考慮清楚再動手呢?」
「臣要復奏的就是這一點。」惟功坦然道:「叫臣再選擇一次的話,臣還是會選擇動手的。只是會儘量把事做好一些,不要殺人……那些人還是百姓,不是賊匪,殺之不祥。而臣選擇再次動手,是因為臣做的不錯,臣與沈知縣在馬家莊做的事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大明天下,如果臣為了自己,明哲保身的話,臣就不會闖下這樣的禍事出來了。事實上,臣就算是打獵不小心殺傷人命,也不過就是賠錢就行了,不會惹起這樣的軒然大波的。但為了國事,臣避無可避,惟有挺身而上。」
「哦?張惟功你的說法,很象一個儒臣啊。」
萬曆頗感震動,心裡也是有新奇之感,一直以來,張惟功在他心裡就是一個武臣,而且是武藝高強,對自己忠誠,同時還算聰明,能做生意發了財的武臣而已……以萬曆經歷的純粹的帝王和儒臣們的影響,心中說對勛臣和武臣沒有偏見是不可能的……忠誠上勛貴武臣應該也是可信的,但那是因為與皇家共富貴所致,不象儒臣們號稱是讀書養氣,以孔孟的標準來衡量自己的節操……當然萬曆肯定也想像不到,那些每天對自己大吹牛皮的文臣,在自己死了幾十年後,先是在北京千餘文官跪迎李闖,幾乎沒幾個殉國的,然後那些拼死反對崇禎捐輸藉助,也反對徵收商稅,反對開礦,自己卻偷偷挖礦的大臣們一個個富的流油,據可靠的記錄,李自成在京城發了幾千萬兩銀子的財,其中內庫銀有限,大半倒是從勛貴和文官身上用夾棍夾出來的。
這些文官,先降李自成,後來滿清大兵一至,大家又立刻選擇再降清,節操這兩個不要說摔在地上了,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好麼……但這種事是國家滅亡時才看的出來,最少在現在的萬曆眼前,文臣個個大義凜然,言必說孔孟,什麼仁恕忠直,大義節操,反正這些高貴的品質都是文臣所特有的,是讀書養氣培養出來的,他們都有高尚的節操,不貪財不好色,個個白蓮花一般的高貴無暇,而除此之外,也就是節婦能和他們比比了,至於太監就是小人之尤,勛貴武臣也高明不到哪去,是需要小心提防和鎮壓的,只要皇帝稍有疑問,他們就會搬出唐末藩鎮之禍來做比喻,至於本朝也有石亨和曹家子侄這樣在京城興兵謀反的例子,就在幾十年前,還有江彬這個武將圖謀不軌,當然,這些陰謀都是被文官們識破並壓服下去的,文官們殫精竭慮,保衛了皇權,是皇帝最忠誠和唯一忠誠的臣子,如果皇帝想要國泰民安的話,那就只能信任文官,當然,按主流的正確說法就是信賢臣,遠小人,這樣自然會風調雨順,國家富強。
這就是「道」,在「道」之外的一切,都是技術流,不得道,只講治術,那只能是小臣,心胸中沒有大格局,是夏蟲不足語冰。
象宋朝儒臣那樣,治河他們要說話,邊防他們要說話,鑄錢他們要說話,大道理說的頭頭是道,如果皇帝任何一個儒臣去治河,他們就會表示不滿,「此非國家待儒臣之道」!也就是說,他們是只管發議論而不能管實際業務的,至於有能力去做實事的人呢,在他們眼中又是只懂得奇技淫巧的「小人」,象張居正將潘季訓已經提到工部侍郎的位子上了,文官們對這樣的事肯定抱以敵意的,幾個講官沒少對萬曆吹風,不過萬曆也不是傻子,知道潘季馴這樣的治河人才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所以嘴上唯唯稱是,心裡卻不以為然。
但張惟功一個勛貴武臣,居然也是有這麼擲地有聲的話說出來,這實在叫萬曆感覺十分驚愕,並微微有感動之感。
「臣雖然沒有讀書應考。」惟功叩首道:「但也不是不讀書明理啊。」
惟功喜歡讀書,這個內廷倒是人人知道,太后頷首道:「張惟功確實是文武全才,忠心也很可嘉,不過,還是認真說說你心底的看法吧。」
「是,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既然太后和皇帝有旨,惟功自然是將馬家莊發生的事情如實道來,他重點將沈榜的話又完全發揮了一次,在皇太后和皇帝聽到宛平田畝和人丁消長的數據時,確實有耳目一新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