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激辯(2/2)
見這麼一群人也知道自己的底細,顧憲成也微顯得意之色。
「顧解元你的策論裡頭,似乎說治國的核心是要選拔任用賢人,廣開言路,只有選拔得當,多聽諫言,在合適的位置上放上合適的人,這樣國家自然政治清明,而趨於大治……」
惟功一臉的平淡,只是說到最後,才猛一轉折,道:「只是顧解元適才的表現未免是寬於律已,嚴於律人了吧。」
到此時,顧憲成才知道對方舌功真是了得,按理他也應該不弱,但他這二十來年都在無錫讀書,此次出京遊歷是第一回這麼見世面,還遠不能和十年之後在官場陶冶過後比,當然,比起他那些能把持地方政務,指點要挾朝中要員,進而影響朝政,甚至公然鬥毆,毆打朝中大臣,引以為傲,甚至在明未亡國時,黃宗羲等大儒已經剃髮投降,宣布自己為大明遺老,收門徒,著書立傳,將明亡的責任推的一乾二淨,將自己打造成天使一般的人物……顧憲成現在的臉還真沒有這麼厚法。
顧憲成在這個話題上已經沒有立場多說了,他決定轉進。
「適才你們說江陵秉政有益於國,這是大錯。」
「哪錯了?」惟功還是那副淡然的語氣,答道:「不論是刑名,馬政,驛傳,錢穀,邊防,吏治,哪一塊做的不好?」
「禁毀書院,刑獄決囚,諸道原本有判,而江陵數必取盈,斷刑太濫!黃河水泛,救災不力,壓制言路,不納忠言,父喪不丁憂,不孝!今之執政,明日之宰相天子,擅權!」
「治河一事,已經頗有眉目了。事實上黃河不修是嘉靖年間的事,下官在工部和戶部調過檔案,兩部在嘉靖年間互相扯皮,不肯掏錢治河,地方官也不願多事,關鍵也是地方庫庫沒錢,自元輔當政之後,府庫充盈,已經由工部侍郎潘季馴以束水沖沙之法在治河,未知解元公所講的嘉靖年間的往事,怎麼往元輔身上套呢?而且現在邊境平安,甲兵鋒銳,嘉靖和隆慶年間北虜犯邊京城戒嚴之事猶時未遠,解元公又怎麼說?」
「禁毀書院,刑獄決囚,擅權,不納忠言,不孝……」
「元輔原本就是宰相,擅權一說太誅心了,這樣執政者誰還敢任職任事?再說元輔若沒有擔當,怎麼統合工部和戶部撥銀和物資,由專員去治河啊?還有,解元公可在刑部調閱過檔案嗎?事實上這幾年決囚的死刑犯只是在萬曆元年到三年間才多了三成,從萬曆四年開始,已經連續兩年下降了。」惟功針對對方講的第二點解釋道:「元輔的用意就是刑獄當處之以法,不可因殺人多而濫加赦免,嘉靖,隆慶年間,常有赦免之事,今自從元輔秉政之後,縱太后下詔赦免死囚,元輔亦是頂了回去,執政如此,未知解元公有什麼覺得不妥之處?」
「壓制言路,不納忠言,不孝……」
「解元公不是在大街上公然侮辱大明的元輔,也沒有見到錦衣衛拿人麼。」
「不孝之人怎能為一國執政?」
「據我所知江陵亦不是不想迎父母至京奉養。」惟功嘆了口氣,道:「聽說老太翁逝世之後,江陵已經決定迎母進京奉養,不孝實在說不上。如果說不守孝三年就一定是不孝,置正統年間李閣老等諸多賢相與何地?」
李賢是著名的賢相,在其後還有幾個名相也是奪情的,在此之前就更多了,光是從不守孝這一點來說,確實是缺乏真正的說服力。
「狡辯,這是狡辯!」
顧憲成已經出離憤怒了,他的臉燒的如炭盆一樣,整個人都燥熱不堪,天空斷銀扯絮一般的雪花不停的拍打在他的臉上,但他就是感覺到渾身一團火熱。
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少年舌辯之才居然如此高強犀利,一時間他心有所感,突然指著惟功大叫道:「你是那個誰,張惟功是不是?」
「哈哈。」惟功哈哈大笑起來,答道:「正是下官,解元公也知道吾的名字,賤名有辱清聽,這實在是慚愧啊。」
顧憲成惡狠狠的盯著張惟功,惟功卻是笑嘻嘻的看著他。最終顧憲顧拂袖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
「辯不過就要跑麼……」
「這就是解元啊……以前一直聽說讀書人都是聰明人,解元和狀元公都是星宿下凡,今日親眼一見,不過如此嘛。」
順字行的這些夥計,沒有一個是嘴上饒人的,惟功親自調教出來的,說是夥計和武夫,其實啟蒙也是很認真的,三字經,千家詩,然後是論語,但也就是到論語為止了。
惟功覺得,中國的所謂「國學」,不論是楊朱還是孔孟,或是墨子,主要的成就只是在倫理學這一方面,可能有大師會覺得他的結論很淺薄,事實上孔孟之道在人心的掌握和對民族的凝聚力和認同感的貢獻上絕對是很大,甚至孔學在精神上就是一種宗教,足以叫大明人可以對抗種種外來宗教,並將其本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