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廷仗(2/2)
人一帶到午門,所有的大漢將軍和行刑的錦衣衛力士便是一起吆喝起來,這些軍漢可不管你是什麼直臣,什麼名動天下,現在侮辱你仗責你就是他們的差事,誰還同你客氣不成?
吳中行等人一到,立刻便是被力士們按在地上,剝去衣袍和褲子,半截身子坦露在十月底的凜洌寒風之中。
到這個時候,什麼決心,意志,名望,身份,地位,都是被一掃而空了。
「斯文掃地!」
顧憲成也是偷偷溜進皇城來看這一場廷仗,他的難兄難弟鄒元標也是抿著嘴站在他的身邊,哥兒倆琢磨好幾天了,楞了琢磨不出來到底是誰陰的他們……可憐花團錦簇般的文章,將張居正施政的細節貶低的一無是處,根本沒有一丁點值得稱道的地方,原本指望這本章一上,立刻打的張居正灰頭土臉,可萬沒想到竟是出了那樣的事……一想到那天的事,兩人就是恨不得鑽到地底裡頭去,太他娘的丟臉了!
這件事詭異的絲毫不象真的,綁架了兩人再塞到勾欄胡同,這麼有創造力想像力的事,明朝人還真的想不出來,兩人越是辯解,底下的人就越是不信,鄒元標一想起刑部那些同事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就恨不得爬到正陽門上跳下來……可惜他不是討薪的民工,就算真的以死明志,人家最多也說他想不開……嫖就嫖了唄,還搞的這麼高尚悲壯做什麼?
死都死不成,鄒元標這幾天跟行屍走肉也差不離,原本這裡他是不想來的,但好兄弟顧憲成已經被朝廷勒令還鄉,不准於京城逗留,看罷廷仗,顧憲成就要悄然還鄉,下次再來的時候就是萬曆八年秋闈的時候哥倆再見了。
為了給兄弟送行,鄒元標才跑了這麼一回,但一看到眼前的情形時,他的心裡就是格外的不是滋味。
這廷仗的舞台該有他一份,甚至他才是中心,看到被押解過來的吳中行等人時,鄒元標的心底里竟是壓制不住的嫉妒之情,這些傢伙打四十仗,我鄒某人應該是六十仗,不,甚至應該是八十仗才對啊!
但看到四個犯官被剝光了衣服,光著屁股按在地上,那種羞辱令得鄒元標不寒而慄,他有點慶幸,自己並沒有遭遇這樣的侮辱。
眼前的情形,說「斯文掃地」應該是很客氣的說法了,根本就是毫無人格,踐踏人格!
「喝!」
所有負責行刑的力氣低聲喝起來,逼退那些離的太近的看熱鬧的傢伙們。
在低沉的喝聲中,每個犯官面前都是架起四棍漆成大紅色的大棍,每棍看樣子都是重達十數斤以上,用硬木漆成,在仗頭之處,還包著鐵片,看起來森冷堅硬,閃爍寒光。
「我去!」
惟功從心底深處發出一聲驚嘆!
廷仗原來就是這麼一個兇狠的東西!他還以為就是各大衙門裡頭常備的那些板子,一般皮糙肉厚的,打上幾十小板跟沒事人似的,爬起來說說笑笑就走人了,打一百板子只要身體夠強,養幾天也就沒事了,誰料想這大明朝最高的中樞機關,天子親軍執行的這種打人的刑罰也是這麼逆天的犀利,這廷仗不要說打一百仗了,怕是幾十仗就得把人打成渣了吧?
而且每個犯官都被剝了衣服,光溜溜按在地上,根本就沒有一點屏障,哪怕是穿一層棉褲在身上,這板子的威力也就要小很多了,這樣的打法,還真是缺德帶冒煙啊。
怪不得昨天老馬和老王兩個找到張居正的府邸向他親自求情,惟功當時心裡還說這兩個大佬有點小題大作,打幾十仗怎麼了,又打不死,現在看來,還是自己太過無知了啊!
「嘉靖初年,」張用誠看到惟功神色,說道:「因大禮議一事,世宗皇帝一次廷仗官員一百三十四人,當場打死十六人,重傷致殘疾者過半,廷仗之威,原本就不小的。」
「嗯。」
惟功以前還真沒注意到這一塊的記錄,現在他才明白,後世有些人對明朝言官的言論也算得上是苛責了。言官有可惡之處不假,有黨爭成份不假,甚至就眼前這幾個吧,他們的立論惟功就不贊同。
父母之孝一定要以三年什麼也不做這種形式來表現,他絕不贊成,但不同意言論是一回事,當親眼看到廷仗是這種模樣,明白廷仗所蘊含的危險之時,他的心中,仍然是一種壓制不下的感動。
不論怎麼說,這幾個人就是讀書種子,華夏如果沒有這種愚迂憨直的讀書人,人人縮頭,又將會是什麼模樣?
在明朝,打言官和進諫的官員當然不對,但在後世相當長的時間內,根本不給你廷仗的機會時,你就明白能在大明做一個死諫的文官,那是何等的幸福了。
只是這樣的幸福,代價委實是太大,太過沉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