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惟別(2/2)
俞大猷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全白的鬚眉,在半空中顫動著。
四周的人,用驚奇的眼光看著這一老一少。一個是名滿天下的武者,大帥,宗師,另一個是新晉的勛貴中的異數,京營中握有實權的將領,名滿天下的大商行的東主,怎麼來說,這兩人也不象是能走在一起的模樣,可現在看來,兩人平素的相交雖然不多,但已經十分知心。
「老夫日子不多了。」
俞大猷笑畢之後,正色對惟功道:「小友你來送行,老夫感念至深呢。」
「小子在俞帥手中學到了不少有用的本事,不要說在真空寺,便是送到涿州也是該當的。」
「呵呵,這卻不必,老夫僥倖到今日的位子,最自豪的無非就是一手劍法和棍棒功夫,惟功你現在學的已經十成十,有你這麼一個傳人,送不送行,已經是不打緊了。」
俞大猷臉上的神情慢慢從蕭瑟變成了一種由衷的欣慰,自己是已經老去,形將就木,估計是在世的日子確乎不多了。但吾道不孤,眼前這個少年,不論是德還是才,都有可圈可點之處,武人之中,有這樣優秀的傳承在,自己這一生的坎坷與最終的結局,又算得了什麼呢?
「原本,老夫是想正式收他入門牆……」
俞大猷心中感慨著,但心底里的話並沒有說出來。
惟功這幾年,沒有少到車營去找他討教,不論是劍法,棍法,槍法,如何將術法轉為練兵之法,一刀一槍一棍,如何練成強兵,融入陣法,而不單單是拘泥於鴛鴦陣……鴛鴦陣在城市戰的威力已經得到確認,在南方水網密布的地方也是確實有無上的威力,但在北方草原,山地,近沙漠的西部又如何?十萬人以上的大規模的戰爭中,採用何等陣法為佳?戚繼光的車陣,到底是否實用?惟功會將他的見解和看法和盤托出,沒有絲毫隱藏,而俞大猷肯定也是傾囊相授,有時候,一老一小探討起自己都不能確定的事情起來,可以通宵達旦,絲毫也不會覺得辛苦。
俞大猷多次想把惟功正式列入門牆之內,但惟功實在太優秀了,而且,張居正對惟功的教導也是不遺餘力……哪怕是皇帝是視惟功為自己的武力班底,但張居正並沒有因此而疏遠惟功,惟功的幾次上疏,請整頓京營諸務,當然是與張居正的耳提面命脫不了干係的。
加上馬芳這老頭兒,時不時的派人送宣府那邊的特產過來,書信往還不斷,馬家的兩個小子,老大已經是大同副總兵了,結果還是寫信來要與惟功義結金蘭……這當然是馬老頭子的意思,馬家的老二雖然眼高於頂,不過對惟功也是十分敬服,還有吳惟賢吳惟忠這哥兒倆,沒事就寫信來,戚繼光雖然沒有直接與惟功往來,但薊鎮過來的經常就放風,戚帥對張副將的欣賞,那也是沒話說!
俞大猷自忖自己一生功業挫折不順,在朝中毫無根基,憑白收了這麼一個事業蒸蒸日上的弟子,不僅對惟功沒好處,還招人笑話。
此時此刻,長別在即,那種極盡遺憾的心思,也是浮現了上來。
惟功是何等人!
俞大猷的心思,他一眼便看了出來。以前,他也是顧慮到俞大猷和馬芳,戚繼光之間會互相吃味,不好專拜哪一個老帥為師,此時此刻,也真的不必避忌什麼了!
「小子得俞帥傳授平生功夫心法,向來沒有名份,今將長別,願拜俞帥為師,不知道俞帥是否收小子這個不成器的徒弟?」
俞大猷心神激盪,四周的人都發出驚訝的聲響。與俞大猷的不得志相比,惟功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今日送別就看的出來,除了兵部的幾個郎中和車營的副將以下的助手外,其餘朝官中文臣無一人前來,武將前來的寥寥無已,官職最高的也不過就是武臣一品二品,沒有一個勛貴前來。
與去年張居正離開真空寺時的煊赫風光相比,今日的情形,簡直可以用落魄來形容。
惟功的拜師,可能也正因為眼前的情形而發,俞大猷這個老臣名帥,抗擊倭寇的民族英雄,不應該遭遇這樣的冷遇!
這個國家和朝廷內外,士林民間,對武臣的尊敬和重視,實在是做的太不夠了!
「這……」
面對惟功的拜師,領軍四十年的老帥,一時竟是手足無措起來。
良久之後,俞大猷才道:「惟功,你可是未來的英國公,老夫怕是當不起啊。」
「何出此語?」惟功朗聲道:「小子的這個未來的英國公,也是祖宗馬上廝殺得來的,與俞帥所為,有何區別?俞帥若在國初或靖難之時,還怕掙不到世襲勛位?」
一番話,說的俞大猷心神激盪,老懷大慰,欣然道:「如此,便是厚厚臉皮,搶先一步吧。縱使馬帥和戚帥怪我,我也只當不知道罷了!」
「徒兒叩見恩師。」惟功聽聞此語,便是撩起衣袍下擺,鄭重其事的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