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僭越(2/2)
可惜,半個月風平浪靜的過去了,一直到四月底,一切都是風平浪靜,並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只有到了四月下旬之時,另外一件大事發生,哪怕連坊間的童子都知道,張先生請假回鄉弔喪,迎接老母至京奉養!
從剛過年不久的二月,張居正和朝野之間就預備元輔大人的這一次遠行,預計是從四月到八月或九月這一段時間,半年之久,張居正將在往返的途中和江陵度過。
從萬曆元年到如今,這六年之間,這座龐大的城市之中就是一直以張居正坐鎮,他將遠行的消息,當然也絕對是震撼性的一樁大事,坊間傳言,議論紛紛,甚至有不少人感到擔憂,惟功因為這一次的遠行,國事會產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和變故。
好在,到三月時,張居正決意將遠行時,先將馬自強和申時行兩人延入閣內,將內閣的力量補強,然後公開宣布,在自己遠行之時,朝廷會以快馬驛傳的方式,將每日天下發生的諸多大事,不停的送到張居正所在的地方。
也就是說,元輔所在,便是朝廷!
臨行的奏摺之中,張居正也是公然自稱「不穀」與「孤」,這樣的自稱,在大明二百餘年下來,以文臣身份膽敢如此的,張居正也是第一人!
「元輔自奪情之後,辦事更加雷厲風行,天下政務,無不順暢,今年更有歲入增加之成就……但元輔的秉性也是大變,更加猜忌與獨斷專行了。」
敢這麼說話的,當然也是與張居正有舊,四十餘歲,一臉落拓像的宋堯愈便是有這樣的膽子,就算張居正知道他說的,十餘年幕客之私情,也不會拿他怎樣。
惟功卻是不敢聽了,在廣寧門外的真空寺附近,他和宋堯愈、沈榜幾人,加上王國峰等伴當,也是混雜在過萬的送行隊伍之中,眾人一起,來替將遠行的當今元輔送別。
整個京城的官場已經是為今天的盛事而為之一空,所有的文武大員,勛貴尊親,包括幾個老駙馬在內,幾乎是傾巢而出!
這還不是百官自己的意思,而是皇太后和皇帝兩位至尊一起下的諭旨!
自張居正動身之後,兩宮下諭旨,並百官送行,並派光祿寺整治宴席,並順天府整治道路,命有司陳列器物,以張聲勢,命禁軍中挑千多騎士,衛護隨行,皆穿銀甲,遠遠看去,天際之間一片銀光燦然,猶如一條逶迤擺動的銀蛇,在這條碩大的長蛇之中,又有穿著鮮艷服飾,抬動大轎而來的張居正的儀從們,每人都穿著彩衣,所用器物都用彩,用後來明史的記錄來說,就是「光耀白日」!
一看到元輔的大轎過來,真空寺內外的百官足有數百人之多,都穿著各色吉服,色彩由緋至天青,嫩草,紅藍綠三色燦然,自張四維為文官之首以下,爵以成國公定國公英國公諸家公爵以降,武官以都督等一品武臣以下,全部列隊而出,遠遠向張居正的轎子,長揖施禮!
這樣的禮遇,縱是親王也是過逾了,只有皇帝才配的上,但張居正的三十二人抬的大轎距離真空寺外不過百丈距離,對這邊的情形清晰可見,可張居正並沒有立刻下令停轎,或是自己下轎表示謙虛,而是讓大轎繼續正常前行。
這樣的僭越,還有在百官之前高高在上的態度,毫無疑問會更深的激怒一些對張居正心中有成見的人。
加上臨行之前,張居正對皇帝居高臨下的訓斥態度,怎麼看來,都屬不智。
「元輔也是沒有辦法……」
宋堯愈的臉上皺紋越發深刻起來,他緩緩搖頭,嘴裡似乎是含了一塊橄欖一般,有苦不堪言的感覺:「奪情一事,有傷物議,只有強化自己的威權,以種種僭越之態,行帝師權相之術,這才能使天下人去疑心,使百官甘為被元輔驅使……元輔這是玩弄人心,玩弄官心,他知道,真正有風骨的人百中無一,敢於對抗權勢之人,千中無一,多數人只會趨炎附勢,所以元輔只能選擇越來越強勢,使趨附於他的人越來越多,權勢也就越來越大。」
「但對皇上……」
因為四周無人,大家閒聊,惟功索性也不藏話,直接問道:「為什么元輔對皇上,越來越嚴厲,有時候元輔的奏摺,簡直就是師父訓斥弟子,以人臣這樣對君上,元輔不怕皇上記恨嗎?」
「唉,這也是更沒辦法了……」
宋堯愈臉上困苦之色更明顯了,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大轎,緩緩道:「元輔雖然在外朝無人能抗,但權勢的根基,卻是在內朝。」
惟功若有所悟,道:「你是說馮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