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委屈(2/2)
母后向來偏心,潞王野心勃勃,張先生欺人太甚,申、許幾個先生靠不住,張惟功原本是很被他看好,在京營和勛貴中一枝獨秀,又不結黨,是很可信的勛貴武臣,用來掌握武力,震懾群小,是很好的人選,結果這一次張居正一出手,張惟功被打的根本掌握不住京營,只保住了舍人營的基本盤,現在被弄去修路挖溝,雖然聲勢頗大,贏得官場和民間雙重讚美,連武清伯那個不靠譜的舅公都跑到內廷來誇讚了幾句,很說了張惟功的一些好話,太后都夸皇帝眼光好,作養了這麼一個能幹的勛臣……如此種種,萬曆卻是有苦自己知。他太沒有安全感了,張惟功就是他的安全保障。
幾年前,萬曆心智更差之時,有時雷雨天氣,還叫張惟功帶刀到乾清宮門外侍候,要聽到惟功囊囊腳步聲,萬曆才能睡的安穩,踏實。
現在惟功被剝奪了掌握京營的機會,就算做再多的事,萬曆的心裡,也惟有失望這一種情緒而已。
「張惟功看來還是無用,遠不如皇祖當年身邊的陸炳!」
因為失望,萬曆心中頭一回有隱隱的怨恨感。就象是一個人,平常為某些人做的再多,一旦有一件事沒做好,以前的一切都白搭,反而被嚴重的記恨。
帝王的心思,就是如此,和常人遠遠不同,反而有類於心理變態。
「算了,不想這些事了!」
萬曆心中升起強烈的自暴自棄的感覺,他已經對最近的朝局失去控制,自己也毫無信心。從三提督之事開始,到黃道瞻被刺,再到戶部公然上奏,連續這麼多事,才十八歲的皇帝心裡已經是備受打擊,再也承受不住了。
孫海與客用對視一眼,均道:「皇爺說的是,不如去西苑散散心。」
「嗯,拿一套箭衣來,還有,軟皮靴,小帽,不要飾東珠的,就平常那種。」
明朝人的帽子和頭巾都十分有講究,光是頭巾就有數十種之多,比如東坡巾,有幞頭的唐巾,吏巾,生員的方巾,士紳的浩然巾等等,士農工商,按制是各有不同,比如農人就只能戴斗笠瓦楞帽一類,方巾是絕不允許戴的,至於官帽,官靴,更不允輕易冒犯。
在萬曆早年,這種衣飾鞋帽上的規定還沒有徹底鬆動,而皇帝本人卻是要穿戴小帽,穿小衣窄袖,這是一種衣冠倒置,十分不體面的行為。
很多事,在歷史的記錄上後人看著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在當時人看來卻是叫人難以容忍,萬曆的行事,便是類似如此。
「嗯?」看到兩個心腹太監畏畏縮縮的模樣,萬曆心裡邪火猛竄上來,眼神也變的凌厲之極。
「奴婢們立刻就去辦。」
兩個太監不敢違拗,屁滾尿流的爬了出去,皇帝心中不快,今天看來又要有人倒霉了。
……
明朝的刑部還有都察院,大理寺這赫赫有名的三法司並不在各部和衙門雲集的大明門東,而是三個衙門合在一起,全部孤單單的在當時的宣武門街,也就是後世的西單往西一點兒的地方。
數百年後,曾經叫刑部街的這個地方已經是蕩然無存,但在當時,這裡卻是國家法司聚集的地方所在,靠近這裡的人們,不由自主的就感覺到了一股威嚴肅殺的氣息,情不自禁的,便是要縮一縮脖子,用身上的暖意,驅走那種無以言表的寒氣。
在這裡,來往的都是供職於國家法司的官員,要麼是御史,要麼是大理寺的官員,要麼就是刑部的成員,無論如何,這些人都經常與犯人和犯官打交道,哪怕是那些穿著吏服,頭戴吏巾的小吏,亦多是在臉上有一股威嚴肅殺之氣。
這也是為什麼三法司雲集一起,不與普通的部曹衙門放在一處的道理所在,煞氣越集越深,時間久了,接近這裡都會心臟一縮,更遑論被關押進其中的那些刁頑之徒呢?
刑部大門之外,也是有亭,有拴馬樁,落馬石,從大門進去,過百間房舍連綿成片,屋瓦之下,似乎有人哀叫嚎哭。
再入大堂,二堂,便是刑部監獄所在,兩側房舍,都關押著各式各樣的重犯。
在這裡,多半是各省和京城之中的要犯,每年秋決的數十乃至過百人犯,都在其中。
在這樣的地方,當然是煞氣十足,常人難以駐足。
再往裡,卻又是一變。
雖然是寒冬臘月,但刑部後部卻有後園一座,梅花十數朵,圍著一座典雅漂亮的樓房錯落開放,樓也不高,兩層小樓,精精巧巧,再有幾塊山石磊成的小道,一種士大夫特別喜歡的思古幽情,便是油然而生。
在國家法司內部,有這樣的別致所在也是難得,嘉靖年間刑部出了幾個騷氣十足的雅人,在這裡蓋了樓,談詩論賦,今日的刑部尚書兩侍郎也是儒雅君子,翰墨飄香,這白雲樓就更是雅集之所,刑部這所小樓,被人稱為「外翰林」,也就不足為奇了。
今日這白雲樓內,卻是愁雲慘霧一片,兩位侍郎親自押陣,加上秋審司主事等諸多幹員,刑部精英齊出,一起會審刺殺僉都御史黃道瞻的兇徒張致祥,陣容強大,奈何效果實在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