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九章 預感(2/2)
這幫將領面露不憤,申時行也不在意,看看四周,城頭風景依舊,一群奉命巡城的三大營的京營兵正好奇的向這邊張望,帶隊的可能是個小把總,穿著明盔束甲,身邊的營兵穿著半新不舊的鴛鴦戰襖,里許外的城牆下頭有幾百個螻蟻般的人正在修補城牆,這是每年都會有的工程,少數的工部匠人是技術核心,工部的小吏帶隊,干苦活的都是來自外省的班操兵,雖隔的遠,也能看到那些班操兵穿著舊的如乞丐般的軍襖,大熱的天,也沒薄衣可換,不少人索性赤著上身,只在頭頂戴著頂舊范陽帽,一個個蓬頭垢面面黃肌瘦,若非不遠處還有軍旗和斜插著的長槍等武器,怕是只能叫人懷疑在那裡動工的是一群乞丐。
這些班操軍都是從河南山東一帶過來,由兵部和都督府每年按例輪替點取當地衛所,由各衛所指揮或僉事帶隊,慢慢匯集到京師來,開始時是因為京營不能獨立防禦漫長的國境線,這些班操軍用來補充京師的軍事實力,後來九邊軍鎮興起,防禦體系建立,連京師都儼然成了後方,不象國初時北京就是一個軍事基地,燕王等諸王就是塞王,在朱元璋的防禦體系中這些親藩鎮守的各地是防禦核心,諸親王是提調者,各地的衛所的指揮和都司是配合親王的力量,這樣皇帝居南京,北方和西北的防禦仍然十分牢固。靖難之後,北地諸親王南遷,防禦漸漸落在京營身上,後來京營力量衰落,防禦的核心開始為募兵制的九邊諸鎮接手,原本北京的軍事中心地位其實已經在遷都後下滑,土木之變以後,京營開始徹底無用,班操軍也隨著衛所制度崩壞而變的毫無戰鬥力,到英宗之後,班操軍開始主要負責城牆修補和帝陵修建,京師大工就指著這幫倒霉蛋,他們要自備來回行糧,到京後還得負責修築工程,辛苦一年之後能僥倖無傷無病活下來了,才能再一路返回,每隔幾年的班操兵提調,對京師根本毫無充實之用,只多了一幫省錢的工人,對各地的衛所來說,也是沉重的毫無益處的負擔。
申時行的目光在這些人身上沒有停留太久,他的施政就是一團和氣,對過往的一切政策毫無修正的打算,張居正時代開始的地方軍政梳理的改革,在張居正死後已經戛然而止了。
萬曆八年到十年之間,各省上報軍伍數字,開支情形,包括具體到每兵,每餉,每匹馬,每石豆料,全部核實清楚,軍鎮之外還有各都司衛所,張居正的打算是繼續削減衛所,充實各省軍鎮,可以將地方軍鎮有效的梳理一番,對增長整體戰鬥力還是有幫助的。大明雖然有二百多萬軍隊,九邊也有近九十萬募集的戰兵,實際來說,真正能隨時抽調出來參加戰事的,絕不會超過十萬人。
帝國太大,廣西的苗亂最多調集長江南方的明軍參戰,更多的是四川和雲貴幾省的明軍參戰,北虜的入侵,也沒有辦法調集福建和兩廣的明軍參戰,光是路費和所耗的時間以及路途的辛苦就能把精銳之師拖成一群無戰鬥力的流民,而充實地方財政,重編束伍,各地都擁有強悍的戰鬥力,這不失為一種解決問題的辦法。
當然,這個改革的思路也在張居正身後停止了。
申時行開始登車,他堅持不坐遼陽的那種新式馬車,仍然是坐的舊式大車,車廂笨重狹小,兩輪車身也沒有減震,坐在上頭自然十分辛苦,他已經辭官,不打算在眾人面前繼續坐自己的大轎,是以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好在通州不遠,到了通州申時行就會坐上船去,直接由運河入長江,再由江入河,直接水路一路到家。
在車身中,申時行也是向各人揮手告別著,所有人都拱手告辭,有幾個翰林,開始吟詩紀念,預計不久之後,可能會出一本詩集。
「今日之事要結束了。」葉向高看著前任首輔離去,更多的人湧向王家屏身邊,心中也生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他看看方從哲,問道:「說句結語吧?」
「無所益而來,無所益而去。」方從哲微微一笑,竟也是脫口而出。
「太過求全責備了吧。」葉向高責備道:「縱使是萬曆早年,好歹也有輔助之功!」
「我說的是他的首輔生涯。」方從哲嘆道:「說我是求全責備,那麼我們看將來吧,史書之上,究竟能記錄申閣老什麼?」
葉向高一時默然,申時行前半生先是普通官員,只是頂著狀元的光環罷了,後半生一直在張居正的陰影之中,萬曆前期他是張居正賞識而入閣,一直按張居正的意思在做事,也不敢濫權,否則自身難保,所以貢獻很少,後來與張四維廢盡張居正的遺政,但這幾年,自己毫無建樹,所以說起來,刻薄一點來說,真的是一生在張居正的陰影之下,真是無所益而來,又無所益而去了。
申時行和其府中的車隊逐漸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之中,他既不象當年張居正南下時那樣威風八面,光是戚繼光派來的鳥銃兵為主的護衛小隊就足以叫人震驚,也不似當年高拱南下時蕭然一車,極盡淒涼,申府的車隊不多不少,叫人感覺十分恰當,也正和申時行的為人施政的宗旨一樣,但求中正平和,不溫不火。
這樣的為人當然沒有太大的問題,不過用來施政,這麼龐大的國家可以用「無為而治」來做治國的宗旨,但施政者本身也真的無為的話,自然也就為人所詬病了。
方從哲對這位前輩的譏評,原因泰半如此。
「感覺是一個時代結束在眼前了。」方從哲如是評說著。
葉向高也點頭道:「不知為何,感覺未來十年之內,恐怕不象萬曆元年至今這般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