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章 誅心(2/2)
「嗯,兄知弟素來嗜書如命……」
「聽我說完……」顧憲成神色平靜,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說遼陽離經叛道,並不是信口而言,張惟功在遼陽所行的一切,多半都是自立創新之舉,他的舉措之下,維持大明的一切支柱都不復存在,所有的機構,個人,都得圍繞他一個人轉,他若賢,地方受益,然而,他這一套若是換了不賢之人,或是心懷不軌的人呢?」
這些話,顧憲成以前倒是沒有和高攀龍說過,乍聽之下,儘管是年底的時候,寒風凜洌之時,高攀龍還是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確實,遼陽的體制看似分權分散,但其實最終還是集中在惟功一人手中,如果惟功真的有什麼異志,倒是真的無人可制了。
相形之下,家丁制,封建制,衛所都司和鎮兵夾雜,文官總制的制度,再加上大小相制的心傳秘法,這樣的制度下,總兵就算是想造反也幾乎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而遼陽現任的制度,架空文官,地方屯堡直屬總兵,文官對地方政務的干涉調節能力被徹底剝奪,都司原本就是閒衙門,現在根本就成了總兵的下屬部門,一切都只能聽令行事而已。
惟功又手握重兵,遼陽還沒有監軍太監……在遼陽現在的格局下,就算有太監肯定也是沒用,完全起不到監督的作用。
這樣的形勢下,如果惟功真的是一個有野心的人……
想到這兒,高攀龍真的是一陣陣的驚悸膽寒!
「當然,張惟功功臣之後,目前來說,對朝廷和皇上還算忠誠,但他毫無約束,實力越來越強,則個人再忠又有何用?宋太祖黃袍披身的時候,難道真的一點不記得當年柴榮對他的恩典?安祿山被明皇那般信重,難道也是一開始就想造反?他節制四鎮,麾下有大唐一半以上的精兵強將,實力遠遠超過了朝廷,這才是他造反的原因所在啊。」
「叔時兄不用多說,我已經明白了。」高攀龍臉色蒼白,不過還是忍不住問道:「只是我有些不大明白,剛剛那本書,到底和這事有什麼關係?」
「唉!」顧憲成一副恨鐵不成剛的模樣,他向著高攀龍輕聲道:「如果真有這日心一說,我們腳下這地不是天廣地方,那麼就沒有什麼天人感應,皇上的龍位也不是感應上天,順天應人而得,而是力大者得,那麼我們不就是唐末那樣天子有力者可為之?那麼,從兩面來說,沒有天人感應,約束不了皇帝,什麼天災地震都是自然現象,我輩還有什麼可說話的餘地,而另外一面來說就是天子有力者可得之,並沒有什麼天命氣運,只要安心發展力量,力量夠了就當天子,我問你,這天下,還是我大明天下嗎?」
這一下,高攀龍不僅僅是額角見汗,臉色難看,而是直接面若死灰,汗透重衣!
確實,這本書如果真的風行天下,人人得見,而稍有智識的動一下腦子,想到這天文學說如果是確實為真,那麼以往過去由董仲舒弄出來的天人感應這一套,氣運天命等各種支撐王朝存在的天理人倫,都將不復存在。
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因為這一本書而徹底毀滅!
這不僅僅是王朝更迭,而是徹底的法統的滅絕!
「可惡,可惡!」
高攀龍楞征了一會兒之後,終於拿起書來,想要用力的撕毀掉,這本書在他心裡已經與一種有趣的學說無關,而是徹底的妖書,是邪魔,是天下最邪惡的東西。
如果遠在羅馬的教皇真的神靈有知,恐怕要將顧憲成和高攀龍引為知已了。
在相隔不久的時代,東方的統治階層和知識份子居然和的羅馬教皇遇到了相同的難題,並且做出了同一的反應,這不能不說是一件滑稽但不可笑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