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九章 火耗(2/2)
惟功慢慢將那小小的銀幣拿在手中,但見光彩照人,磨的十分明亮,因為鑄的銀幣有邊輪和圖案,以防磨下銀屑,所以不論是做工還是圖案設計都十分精巧,這銀幣和後世的分幣差不多大小,重量也是一錢多些,按後世的計量來算是五克一個,很精緻小巧,按當時的物價來算,這一錢銀子夠買兩三隻大肥雞,一條大肥鯉魚,十來斤牛肉,半匹布,兩把鐵鍬,四五把傘,象眼前這碗麵條一碗不過十文錢,一錢銀夠買八碗,惟功給兩錢銀子,倒是確實多給了一倍還多。
倒是這夫妻二人,可以說是遼陽鎮下很多軍戶的代表了。這幾年,遼陽越來越富,但很多人仍然不能忘掉過去的苦日子,要知道就算數百年後,隔著三十年可能就是挨餓和極度奢侈浪費,老輩人看到小輩浪費時總是搖頭嘆息,小輩卻總是嘲諷老輩食古不化,而遼陽這個分界線卻是十年不到,這夫妻倆的一席話不僅說的惟功為之嘆息,一邊的人也是紛紛搖頭,大約是記起了以前的歲月。
「挨餓其實也罷了。」婦人一邊抹拭桌子,一邊搖頭道:「俺家五小子一落地就是肥肥壯壯的,可俺們養不起了,放在桶里俺親手溺死了,若是咱們總爺早來兩年,不,哪怕是早來一年,俺們有了奔頭,也不會親手把那小子給……」
她眼中泛著淚光,自己也是說不下去了。
惟功聽的心頭一沉,四周的人卻是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在此時的中國,自己溺死自己的親生兒子或女兒大約是再常見不過的事了,地就那麼多,出產也是那麼些,又沒有什麼避孕措施,生下來養不活,要麼是丟棄,要麼就是養大一些賣給大戶當奴僕,要麼就是乾脆溺死,一了百了。
「這真是紙上得來終覺淺啊……」
惟功這一世見多了悲歡離合,多少唏噓坎坷的事情自己也經歷過了,但在這眼前抹桌子的中年婦人身上,仍然是看到了一些不同的不一樣的東西。
他站起身來,將那一錢銀幣收下,不動聲色的道:「大嬸子這銀幣好使不?」
「對一般人是足夠使了,上街買點啥不得一錢銀子?」那婦人收了臉上神色,又復爽朗的笑容,答道:「就是咱們這些小買賣的行當,賣面的,餛飩挑子,賣肉饅頭的,最多的十幾二十文錢,少的幾文錢,這一錢銀子也算是大買賣主顧才用的出來了。」
惟功點點頭,說道:「這麼說來鑄銀幣也沒有太大用,大宗的還是銀錠用的舒服,小宗的幾分銀子,這銀幣又不能夾。」
「話不是這麼說。」婦人道:「買幾隻雞,一條大魚,給一家子扯二匹布,最少也得用這一錢銀,做點買賣進點貨,幾枚一兩的銀幣是最少的了,坐車超過十里路正好給一錢,走遠途住店,帶十幾枚銀幣又方便又好使,以前還得找錢店用夾剪夾,人家又不給你白夾,要麼就得換著使,還得爭成色,三兩回剪下來,碎屑歸誰,還不是那些錢店得了好處去!咱百姓使,這當一兩當五錢當一錢的銀幣已經夠好使了,省了多少心思!」
有人插嘴道:「就是開錢店的倒霉了,不過他們這些年也賺的夠了,咱遼陽又不准放高利貸,咱們總爺開的有銀行,誰家短了錢找總爺借去,還要錢莊錢店做甚,憑白送銀子給他們賺去?」
「若是銅錢再多些便最好。」
「這倒也是,平時給小娃買個糖人啥的,兩文三文錢的事,用銀幣到底不便。」
一個麵攤的人都是議論起來,這銀幣一出來就風行遼陽鎮內,現在舊邊牆外也早就使用開來,確實也如麵攤婦人所說,這些銀幣用起來還是較為合適的,也省了很多心力,夾剪之下,也省了不少耗費,所謂銀子的火耗,就是指的銀子在夾剪之下夾碎再重新匯總熔鑄的過程中的消耗,這一筆銀子在關內州府也是文官們的大宗收入,火耗可以由地方官員自己確定,清廉一些的就定的低些,貪婪一些就定高些,最終倒霉的還是納稅的百姓,因為火耗是加在百姓的賦稅里的,是正經的朝廷賦稅,遇到貪婪的地方官,該地的百姓自然就倒霉,可能要比鄰縣多交好幾成的火耗,這種事又不算貪污,就算是地方官的上司和按察使司,巡按御史也不好多說什麼,這是當官該有的福利,份內的應得收入,這你拿人家有什麼辦法?就算是在蘇州揚州當地方官的,免不了要加征驛站的使費,因為過往的官員太多,從五兩到五十兩不等總得給程儀,再由官驛提供吃食住宿和騾馬車夫費用,再宴請幾頓,請當地名流作陪,這些開銷,當然是打在公款裡頭的。
火耗這一門道,一直到清雍正年間才正式改為火耗歸公,雍正將一部份火耗提為公費,一部份給官員當養廉銀子,饒是如此,正常的火耗水平下仍然能節餘不少上繳部庫,而沒有利益驅動,地方官員自然不會隨意加征火耗,使得民不聊生。
在大明,最少在此時肯定沒有哪個帝王能在節禮,部費,公費,捐助,加派,火耗等諸多亂麻中能理出一條路來的,銀本位的好處大明現在享受的不多,弊端卻是多至數不勝數,惟功在遼陽先施行的銀幣政策,其實也算是所謀甚大了。
至於銅幣不足,也是明朝財政體系失敗造成的,不過對遼陽倒不是太大的難題。
果然有人笑道:「現下銀幣很多,用起來已經極是方便,銅幣麼,聽說總爺已經派人多買好銅,除鑄炮使用外,額外每年撥出五十萬兩銀本鑄錢,列位,咱遼陽一地加現在長春各處,攏共也就幾百萬人,鑄的錢已經比朝廷還多,應該是足夠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