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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 · 死亡蓮華(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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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他本人也覺得驚訝,一個人竟然能同時對另一個人產生如此複雜且飽滿的情感。

當是時,擺脫張勝寒的獨孤麟奇恰好趕到屋檐高處,居高臨下。

恭蓮隊的夏言不知為何與同樣保護公主的張勝寒廝殺起來,他見狀便脫身戰場,尋著氣息找到了公主所在。他與皇甫晴已經分開,不過他大概能確定,皇甫晴在幫夏言對付朝廷的榮俠客。

他的目光直直切向公主。

她在那!她就要死了!

獨孤麟奇腦袋一空。

「她不能就這麼死了!」

公主不能帶著那麼多秘密死去。要讓她說出一切,讓她跪在獨孤遠山,腦袋磕出鮮血,用她的鮮血告慰祖先的在天之靈!

獨孤麟奇睚眥怒視,大手一揮,黑蒙蒙的半球氣波劈向彭雀。

彭雀首當其衝被震飛出去,脊背狠狠地摔進大地,碎裂的石板像水花一樣飛濺寸丈,他噴出一口黑紅的鮮血,驚愕地從地上爬起。

沈朔霞見狀,不假思索舉起長劍朝彭雀的腦袋砍去。

「沈朔霞……不,不——!」

獨孤麟奇的哀嚎徹空迴蕩。

劍刃就要抵到彭雀的脖子,沈朔霞突然停下了動作。

時間仿佛停在此刻,劍身反著銀光,照在沈朔霞青白的臉頰上。

到底是什麼觸動了她?她無法言說原因,少年的聲音觸摸但心靈最柔軟的地方。

一聲漫長而簡單的嘶吼,其中卻包涵了誠懇和愛慕,他在勸阻她——別再殺人了!

別再殺人了。

腦中電閃雷鳴,十一年前獨孤遠山那夜的記憶不經意回到腦海。她殺了很多人,大概有兩三百,獨孤家的人在臨死前咒罵、求饒、質問。

只有一人不同。

她用斂氣心法藏起來了,她本可以躲過一劫,可卻在沈朔霞準備離開時走了出來。

——停手吧。

沈朔霞沒有理會她,只是驚訝她能逃過自己的氣息感知。

——我願意被你殺死,請你停手吧,別再做這種事了。

沈朔霞什麼都沒說,把劍架在面容姣好的女子的脖頸上。

——別殺他,他不是獨孤家的人。

人頭落地,一滴淚光墜在血泊中,澄澈無比。

……

和所有人一樣,沈朔霞抬頭注視那個高呼的聲音,她看到了獨孤麟奇,心中想的不是這個少年傾心於她,而是——原來是他。

她認得這雙眼睛,和獨孤遠山那個奇怪女子的眼睛一模一樣,幽黑、智慧。

獨孤麟奇鬆了口氣,事情沒因自己的冒失而無法挽回,他踏著輕功而下,沒有任何人阻攔,唯一能成為妨礙的沈朔霞已經停下動作,木訥注視他過來。

「沈朔霞……是我,你記得我吧。」少年戰戰兢兢走近沈朔霞。

劫後餘生的彭雀慢慢起身,眼中閃過一道不滿。

他清楚獨孤麟奇在想什麼。

他們的目的在此產生了分歧,他只覺得公主無比危險,必須殺死。而少年顯然想從她那得到更多,要讓家族瞑目。

「稚泣。」

「我們是來幫你解脫的,你被公主蠱惑了。」

愚蠢!彭雀暗叫不好。這話肯定會刺激沈朔霞。不知她出於什麼原因沒對自己下手,但她會回神——他們要刺殺公主,她要保護公主,他們是敵人。

但事情發展出乎彭雀意料。

沈朔霞一動不動,腦袋移向公主。

他了解侍女,她對公主忠心耿耿,此刻竟不回去保護。到底發生什麼了?

她神情恍惚,仿佛大夢初醒之人,看這樣子,完全無法讓人相信,就在前一刻,她還傾盡全力要解決刺客。

「沈朔霞!」公主高聲呼喚她的名字。

獨孤麟奇倍感緊張,他擔心沈朔霞又要投去公主。

他下定決心,就算使用野蠻的方法也樣讓她留在身邊,讓她看清,公主根本不是值得跟隨的明君,她只是果斷殺伐的小人!而且,殺戮毫無緣由。

沈朔霞的身體動了動,邁開一步。

「別過去!」獨孤麟奇勸道,「想想她都做了什麼?她讓你殺人!她光鮮亮麗卻讓你——雙手沾滿鮮血!」

他低下頭,注視沈朔霞滲血的手,那些血,仿佛來自他的家人。

他寒毛聳立。他的行為是多麼離經叛道!竟妄圖與自己血海深仇的女子改邪歸正,甚至結為連理。

他想起皇甫晴的話——你和我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沒錯!瘋子!他自嘲,在場的人哪個不是瘋子?臭味相投的人才會走到一起,他這輩子已經因滅門而走入歧途,在這條蜿蜒坎坷的歧路上,他也只能遇上同類。

他這些日子見過的人,身上都帶有晦澀的陰暗,陳簡、陳嬋、羅斯、張勝寒、雅休、寶應……

都是瘋癲之人!

已經沒有迴路了,人一輩子踏不進兩條河流,他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而且,這種情況難道稱不上不幸中的萬幸嗎?沈朔霞是他的心上人,而她的罪孽完全可以由傾蓮公主承擔。

「……」沈朔霞沉默不語,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看得出她在動搖。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情,是面向公主的。

漸行漸遠的身影和眼前的公主重合,她迷惘地退了一步。

她是誰……?沈朔霞凝視公主。

「真是令孤大失所望。」

傾蓮公主一改呼喚沈朔霞時的怯懦,冷若冰霜,打破了僵局。

獨孤麟奇和彭雀聞聲,同時拔劍,劍氣如網,封鎖了公主的逃路。

無論如何,她都逃不掉了。

禁軍在武者激鬥時就退到遠遠的地方,此刻見恭蓮隊兩名成員同時倒戈,生存的本能讓他們心照不宣,拋棄了公主。

公主注視兩柄指著自己的劍鋒,孤立無援,身旁只有顫抖的鐘煙龐政。

冷冽的武器面對她,卻仿佛柔弱無力。

她雙手搭在鍾煙龐政雙肩,曲腿蹲在他的身後,在他耳邊說道:「龐政,最後只有你還站在我身邊。」

「陛下……」

「我大概不再是這個國家的皇帝了。」

「……傾蓮公主。」

「有趣的名字。」她好像笑了一下,「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公主,即便死,我也要保護您。」

「不必,你走吧,他們不會殺你。」

「公主!」

鍾煙龐政猛然轉身,背對敵人,面對公主,他慢慢俯下身,腦袋撞在公主腳跟前。

「最後的命令。」她微微笑著,語氣不容置疑。

他頓了許久,最後像牽線木偶一樣,面色蒼白,魂不守舍,站起身,靜靜地離開了公主。

眾人呆呆地注視眼前的這幕,誰也說不出話。

多麼詭異的景象!皇宮到處都是廝殺,漩渦中心卻像一副悲情戲劇。

「公主陛下,遊戲到此結束了。」獨孤麟奇打破寂靜,他上前一步,劍指公主的脖子,「告訴我,你為何要讓沈朔霞屠殺……獨孤家。」他咬牙切齒,悲痛欲絕地說出自己的姓氏。

傾蓮公主站起身,慢慢地站起,一邊褪去厚實的衣物,粉金絨裘旋襖上繡羅的龍紋順著內衫滑落,仿佛象徵著一代皇權的隕落。

獨孤麟奇驚愕不已,看不透她的打算。傳說,有些人在權力盡失後會陷入不知廉恥的癲狂,難道他的復仇對象是這樣的人。

「你……停下!」

公主聽後輕聲嘲笑。寬鬆的旋襖徹底盤在地上,她踮起腳尖,露出白襪絲履的小巧腳丫從襖中探出,形似裸足,紗裙迤邐,裙面從紫漸變成粉,上身的緊身衣物沿著曲線由粉轉金,依稀可見平坦小腹,誘人遐思。

獨孤麟奇畢竟是個少年,眼前又是一國之尊,他一時有些恍惚,眼睛不知該落到何處。

「獨孤家……」脫去外襖的公主似乎也撕下了偽裝的冷漠,她露出玩味的笑容,「稚泣,你的真名是什麼?」

「獨孤麟奇。」

「麟奇,」她輕笑一聲,「你真有辦法讓我說出真相嗎?」

空氣陡然寒冷,好似一陣陰風吹入骨髓。傾蓮公主把右手背到身後。

獨孤麟奇瞪大了眼睛,他早該發現的,可因被玉體吸引而忽視了她身後的東西。

那是一柄劍,如果沈朔霞願意,她一定會告訴其他人,那柄劍一直放在公主的案頭邊,從未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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