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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 · 血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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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以樂清醒過來時,已經逃出了北境人的魔掌。

身邊只剩三個活下來的武者:斷了一隻手臂的糜舟,臉頰被割出深邃傷口的雅休以及渾身是血的年輕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沈以樂也受了傷,但傷勢最輕,一段時間的修養就能癒合如初。

視線有些模糊,疲憊不堪的雙腿無意識地抬著身子往南方走,北處的大火已然熄滅,整個天空都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靜謐,猶如沙漠傾倒向了高空,每一眼望去都是相同的身影。他們無從判斷方位,所有人都無力到不願開口,只是默默地向前、再向前。

敵人隨時都可能追上,在回到北伐營地前,沈以樂不敢鬆懈,但身體卻違心的愈發衰弱。她喘不過氣,喉嚨里仿佛塞著一塊鋒利石子,每次氣流通過都會狠狠地摩擦割劃喉管,口腔里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血味,很重,讓她想到了死在自己手下的人。

起初她還記得,兩個、三個、四個……後來麻木了,也恐懼了,身上背負了太多命債,她放棄與自我的道德做鬥爭,捨棄了良心和仁德,殺戮成了活命的希望,甚至一度成為本能。

「喂!沒事吧!」靡舟喊道。

只見雅休身體一搖晃,有氣無力地倒了下去,靡舟見狀連忙彎腰在落地前將他托住。

沈以樂停下腳步。

忽然止住不斷重複的動作,她有些發昏,像個大夢初醒睡眼惺忪的人,但差別在於,她的頭痛得很厲害,眼球似乎被人按壓進了柴火堆,火辣辣的痛瞬間侵占了腦袋。

「嘶——」她難過地哀鳴了一聲,捂著眼睛,用餘光看雅休的情況,「他怎麼樣了?」

「很危險。」靡舟只剩右手,他用膝蓋抵住雅休的背,右手繞托在後腦勺,同時將柔和的澤氣注入他的體以維持生命,「身子越來越冷了。」靡舟皺眉。

沈以樂彎腰摸了摸他的額頭,很冰。

一個月前還在比武場上較量的對手,現在竟變成這般慘狀。她不禁想起了另一個人,稚泣不知過得怎麼樣,他應該還在京城,想必也快要動身前來北方了,整個武林都在朝北方移動,未來的武林格局會不會因為這場戰爭而改變?中原將不再是武林的中心,北方才是?

沈以樂一瞬間想了很多事,卻什麼都沒能想清楚。現在的她只能提問,做不出解答,邏輯的鏈條已經被戰鬥消磨,唯有本能尚且存有。

「得找大夫,」靡舟用手臂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這裡太冷,我幫不了他多少。走,我背他。」

「讓我來吧。」渾身是血的人說,「靡前輩已經受傷了。」

「不必。他是我狄禪宗的人,我來。」靡舟不由分說將雅休往身上一背,勉強邁開步子。

渾身是血的人為他們開路,沈以樂則走在最後,觀察後頭的情況,並稍微用枯枝敗葉掩蓋行蹤。

這到底是哪?她聽到不遠處有溪水潺潺的聲音,水在流動,說明這裡不算太北,應當離北伐軍營地不遠。繼續往前,她看到了溪水。

水已沒聲音,被亂石沙礫阻擋,分流成無數細蔓鑽入土壤。

「那裡有水。」她告訴靡舟。

靡舟舔了舔嘴唇。他——他們都有些渴了,一晚的戰鬥精疲力竭,血和水都失去太多,溪水在下坡的黑暗處,他實在沒法背著雅休走到那裡,於是叫沈以樂和另一個人帶點回來。

沈以樂輕巧地下了坡,沿途找了幾片飽滿的樹葉用以承水。

雜著泥沙的水算不上甘露,但也讓沈以樂感動不已,她跪在地上,把滿是血塵的臉放入溪流,像牲口般飲水。

「掌門小心點,這裡很滑。」渾身是血的人提醒她,並挽住她的手臂,防止失足滾下山坡。

「多謝……」

她在水裡嘟囔,一股股氣泡鼓了上去。

「我殺了人……他們全都死了……」旁邊那個人隔著水聽不到她的低語,她像贖罪般呢喃,急不可耐想把心中的恐懼吐出,「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活生生的人……擁有語言,擁有智慧……家人、朋友,我殺了他們,像屠宰牲畜一般無情……」

窸窸窣窣的水泡把聲音帶出溪底。

「掌門,這不是您的錯,」渾身是血的人用溫柔的聲音說道,「為了生存,我們只得如此——生存,難道為滿足那點虛榮的慈悲心,您要將自己的性命拱手相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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