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七章 零落成泥碾作塵(2/2)
謝道韞輕輕嘆了一口氣:
「大夫都已經來診斷過了,並無大礙,只是身體虛弱了些,一時沒有承受住罷了。以後多加調養,會慢慢好轉的。現在不要把亂七八糟的事都放在心上,安心養病。」
「但是······」郗道茂攥緊了謝道韞的手,「但是家父和阿兄,還有夫君······」
她神情黯淡了一些:「是我命不好······」
王家剛剛把自己娶進門,然後從夫君到父兄,和自己關係親近的三個人直接就成了階下囚,這簡直就是克夫的命。
「你怎知命不好?」杜英的聲音悠悠然升起,「王凝之是什麼貨色,你們也都看得清楚了,裝神弄鬼的傢伙,而且吃了那五石散之後,本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嫁給他之後,以後日子還能好過到哪裡去?從江左到關中這一路走來,你阿爹和王凝之朝夕相處,怎麼可能不知道王凝之是什麼人?
然而他為了一己之私,竟然直接把你往火坑之中推,這般父親,留之何用?」
郗道茂縮了縮,顯然對杜英還有恐懼,不過她還是堅定的搖頭:
「阿爹也是為了郗家考量,我不怪他。」
「我還是為關中,為整個天下考量呢。」杜英哼了哼。
郗道茂啞口無言。
謝道韞不由得輕輕蹙眉,拍了拍郗道茂的手:「他們男人之間的勾心鬥角,我們就不用參與其中了。」
「但是這牽扯到生死······」郗道茂說道,她這一次沒有迴避杜英的目光,而是直直的看著他,也不知道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杜太守本也沒有必要和江左交惡,至少現在江左和關中有千里之遠,殺了我家父兄,對太守也沒有什麼好處······」
此時的她,就像是迎著狂風的小草,搖搖晃晃,卻又堅定的不離半步。
「郗家強弩之末,關中千里之遠,所以我想殺兩個人,豈不是也沒有什麼壞處?」杜英反問道。
郗道茂抿了抿唇,她終歸只是一個女兒家,如果杜英想殺,又如何能攔得住他?
杜英看了她一眼,徑直向外走去,但是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恍然想起來什麼,回頭對謝道韞說道:
「剛剛好像輸給了夫人一首詩。」
謝道韞現在哪有心情跟他計較這個,不想睡書房就不睡唄,難道夫君氣鼓鼓的搬出去住,自己還能真讓他去不成?
但她接著便聽見杜英的聲音緩緩響起: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還真有詩?
廳中幾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
杜英已出門去,但聲音還在門外迴響: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謝道韞默默地看著杜英離去的地方。
黃昏苦雨,寒梅獨開,飄零泥中,清香仍在。
短短几句詩,就勾勒出了一副淒婉的景象,而在這淒風苦雨的背後,卻隱約可見寒梅的傲骨清香。
這首詩,杜英與其說是在詠梅,倒不如說是藉助詠梅來送給一個人。
郗道茂也一樣茫然注視著門口的位置,哪怕那裡已經沒有了那人的身影。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她喃喃重複了一遍,苦澀一笑。
現在她躬身杜家屋檐之下,雖然謝道韞待她很好,但是她所出身的郗家,卻是真的被杜英踩在腳下、碾在泥中了。
可我不過是一介弱女子,亂世漂泊,隨波逐流,又如何能比肩傲雪的寒梅?
「這明明就不是詩麼,長短不一。」歸雁奇怪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