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末世之相(2/2)
孫傳庭恭恭敬敬的坐在錦墩上,等候著皇帝垂詢。
「愛卿當了南京兵部尚書半年有餘,對南方情形印象如何?」朱由檢笑問道。
「回陛下,南都之繁華自然遠勝北京。不過.」孫傳庭猶豫了一下。
「愛卿有話儘管直說便是。」朱由檢微笑道。
「不過在臣看來,南京城文恬武嬉,紙醉金迷,充滿了一副腐朽沒落氣息,隱隱然已有末世之相。」孫傳庭肅然道。
「哦?」朱由檢神色嚴肅起來,「愛卿可以細說之。」
孫傳庭道:「臣去歲冬天去的南京上任,並未帶大隊人馬,而是把儀仗留在身後,輕車簡從微服前往。自京師一路向南,所見哀鴻遍野,流民遍地。本以為到了南京會好很多,畢竟江南之地,物寶天華,繁華原勝北方。然而到了南京之後才發現,情形和北方沒什麼不同。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南方情形和北方沒有不同,而且更甚。臣到南京半年有餘,調閱文薄暗中查訪後發現,應天府之土地兼併遠甚於北方,九成的田地都被勛貴士紳兼併,屬於自耕農繳納朝廷稅賦的的田地不足一成。
南京城中,士子風流,秦淮河上,歌舞昇平,士紳們只知道結社清談,官員只知貪污撈錢,勛貴武將只知貪污軍餉,南京衛軍戰力孱弱,連流民軍都不如。整個南京城看似歌舞昇平繁華氣象,但卻透露出一副腐朽氣息,在臣看來,宛如前宋亡國前之汴梁城。」
孫傳庭把南京城一頓鞭笞,竟然比作了亡國前的汴梁城,讓朱由檢很是震驚。震驚這廝竟然如此膽大敢說。
「愛卿說的如此嚴重,南方土地兼併比北方厲害的多,可為何北方遍地流民,南方卻沒有這麼多?」朱由檢質疑道。
「臣一開始也不明白,後來漸漸才清楚了。蓋因為南北經濟不甚相同。
北方百姓嚴重依賴於土地,因土地兼併嚴重,大量百姓失去土地成為佃農,承擔著沉重的租賦,一旦遇到天災便難以為繼不得不成為流民。
南方田產高於北方,百姓活下去容易,而南方卻有大量的工坊,工商之繁茂遠超北方。即便失去田地,也可以在工坊做工賺錢養家餬口,所以流民較少。
但是南方之百姓,仍然遭受地主僱主之盤剝,日子過的大都苦不堪言,勉強不死而已,實際比北方百姓好不了多少。」
好嗎,去了一樣南京,這孫傳庭竟成了憤青,讓朱由檢意外的同時也感到欣慰。只有多一些這樣憂國憂民之官員,大明才有指望。
「以愛卿看來,應該如何是好?」朱由檢問道。
孫傳庭默然片刻,緩緩搖頭:「臣也不知,但在臣看來,想改變極其艱難,即便商鞅重生,也未必能行,所以.」
所以他才說有了末世之相。
孫傳庭是代州人,生於北方長於北方,還衝來沒到南方過。最近這些年,北方氣候越來越冷,乾旱、蝗蟲,連年災難,以至於流民四起。在孫傳庭看來,這些都是天災沒有辦法,但大明富有四海,還有氣候好非常富裕的南方,有南方的錢糧支撐,定然能撐過這段困難。特別是去歲重重削弱建奴實力以後,孫傳庭對大明的未來滿含希望。
然而到了南京以後,他才駭然發現,南京乃至整個南方的情形,竟然比北方好不了多少,官制軍制竟然更加的爛。他是兵部尚書,拿軍隊來說,北方的軍隊好歹還能打仗,而南京的軍隊,別說打仗,便是一群叫花子都能擊敗他們。
天下百姓嗷嗷待哺,南京城的那些士大夫卻只知道空談,南京的勛貴不思報國,只知道兼併田地侵吞軍餉。南京吏治敗壞,比北京比北方嚴重的多,在孫傳庭看來,幾乎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所以他才說出末世之相這樣的話,實指望皇帝知道南京情形後能勵精圖治,設法改變這一切。但是要問怎麼改,孫傳庭自己也沒有好辦法。
「愛卿了解延綏之現狀否?」朱由檢眼睛卻越來越亮,突然問道。
「延綏.」孫傳庭沉思了起來,他聽說過延綏的情形,但畢竟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知道的並不太多。
「什麼才是末世之相,三年前,朕御駕親徵到了陝北時,便已經知道。當時的陝北,遍地都是流民,野地里到處都是白骨,易子而食的現象每日都在發生。
整個陝北數十萬百姓,幾乎有一半都成了流民,舉義造反的流民軍便有幾十股,延安府十六縣,縣縣都有舉事者,不是末世又是什麼?
這種情形,只有用霹靂手段,才能鎮壓下去。
可是只鎮壓不改變其他的話,只能治本不治標,即便這次鎮壓下去,再遇到天災,百姓吃不飽肚子,還必然會再次舉事。
故朕到達陝北之後,懲治貪官劣紳,把劣紳們兼併的田地還給流民,把劣紳們巧取豪奪的錢糧發給百姓,如此暴亂才迅速的平定下去。朕又在陝北設立保甲,成立延綏鎮,招募其強壯為禁衛軍。
現在的情形愛卿你也看到了,從那以後,陝北再無暴亂,陝北子弟在遼東戰場上縱橫殺敵,重創建奴為朕奪回大半個遼東!」
朱由檢侃侃而談,滿是自豪的道,聽得孫傳庭卻是心底一顫。
孫傳庭自然明白朱由檢話中的意思,這是要把陝北模式推向全國啊!
可那樣下來,豈不是全天下的士紳地主會向陝北士紳那樣被清算,被殺頭被奪取田地?
這等於是要革整個士紳階層的命啊!
若是皇帝今天的話傳出去,必然會令天下士紳大恐,甚至會導致天下大亂!
孫傳庭只覺得遍體生寒,心中生出無盡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