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若如初見1(1/2)
華燈初上,大通郡府繁華喧鬧的一天又進入了尾聲。昨日那場發生在十里坡的慘劇在街頭巷尾喧囂了一陣子之後,很快就煙消雲散了。一來是長官們嚴禁談論,再來人們忙於生計,實在懶得關注與他們並無多大關係的事情。
自從上次戰亂之後,郡府的夜間宵禁狀態就一直沒有解除。直到最近新軍快要編練完成,才重新開了夜市。不過百姓們的舒心日子沒過多久,十里坡上就又發生了這種惡性事件。城衛隊重新上街,百姓們也只得在宵禁之前,抓緊時間採買生活用品,以備衣食住行所需。
宵禁制度在摧毀人們過往的生活習慣的同時,也催生了新的生活習慣和職業。沿街叫賣的菜販就是最後一群回到家的人。他們聚集在居民區門前,不看到宵禁的巡邏隊,是不會離開的。樊文君就是在這時候走出了家門,提著菜籃來到了菜販們面前。
她是樊東來的二妹,樊東來死後,她也從那個冰冷的家裡搬了出來。跟姐姐的家毗鄰,過著雖然清貧卻淡然的日子。少年輕狂,長大成人後,才愈發的覺得生活的清苦。不過讓她自己來選擇的話,她寧肯選擇現在這樣的日子,而不願意回到過去。強勢的長兄和大姐仿佛兩座無法被翻越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甚至於連自己的人生都被他們操縱著,沒有一點自由。
終於,兩座大山倒了。樊家這個維繫了數百年的世家,也如同紙紮的燈籠一樣,隨著煙雨變成了糊在地上的爛泥。面對著面無表情的士兵,她摘下了插在頭上的金釵,脫下了價值不菲的羅裙。隨手從院子裡的灌木上折了一根樹枝挽起長發,穿著素白的長裙離開了家,再也沒有回頭。
直到長姐再次找到她,她已經在一家布衣坊重新開始了生活。長姐經此大變,早已經不復當日的跋扈驕橫模樣。文君忖思著這時間只剩下她們姐妹兩人艱難求生,也就答應了她的請求。從布衣坊辭了工出來,在姐姐家的旁邊重新安家。
閒來無事時給富貴人家做一套刺繡,有時也會收點其他人修不了的鐘表機械之類。沒人記得曾經醫畫雙絕的西京府學院小才女,人們只認識樊家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的樊瘋子。人們不知道她不僅對醫畫有著極深的造詣,還是大通鐵廠的總工技師;人們只記得樊瘋子發病起來會爬上大通最高的城牆大喊「我愛你」。
她的愛人在哪兒?沒人說得清楚。
姐姐新傍上的男人常常會來家探望,有時候也會留下吃一頓飯。但從來都不肯過夜。那中年男人常用色眯眯的眼神望著自己,不過文君卻不害怕他。感覺到目光投射到身上時,她會緩緩起身,把一盆髒水潑到那男人的腳面上。反正她是瘋子,沒人跟瘋子一般見識。
不過現在,連樊瘋子這個名號都沒有多少人能想起來了。
樊文君選了幾樣青菜,又叫肉販包了兩塊驢肉。提著籃子就往回返。她很少跟人交流,也從不跟販子們砍價。即使販子們賣得貴了,也不多說半句。小販們喜歡這樣的主顧,可是又期待她能跟自己聊上幾句。誰也沒聽過她說上一句話,她的聲音到底如黃鶯般清脆還是如寒鴉般沙啞。這對於小販們而言,是個亘古難解的謎團。居民區前的小販換了一撥又一撥,沒人能聽到她的聲音。
把肉和菜交給姐姐的侍女,樊文君提著籃子回到家中。她並不跟姐姐一起吃飯,姐妹倆各過個的日子,關係疏離無比卻又像雙生藤蔓一樣糾纏不清。
關上了破敗不堪的院門,她鬆了一口氣。長時間的封閉生活,已經讓她產生了跟人交流的障礙。哪怕是面對姐姐的侍女,都沒有說話的興致。
但是這個家還必須要她拋頭露面,因為人人都識得前王妃,卻不記得樊瘋子。若是讓人們知道前王妃還活在世上,怕是明天她就要被特勤部的暗探押進牢獄裡再也不要想自由。
她將青菜隨便摘了摘,然後準備去院子裡撿幾塊煤生火。大通北面就是鐵廠,自從有這座城市時開始,居民就一直習慣用煤炭而不是木柴。儘管每年常常會因為密封太嚴而出現死傷的慘劇,但大通人卻無法抗拒煤炭給他們帶來的溫暖和光明。
剛剛走到碳堆前,她就看到了一雙閃著寒光的眸子。緊接著,一柄鋒利的匕首就抵在她纖巧的脖頸上。
「別動!動就讓你死!」一個滿含殺氣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那閃著寒光的眸子繞到她的背後,再也看不見了。
「我不動。」樊文君喃喃回答,手中的煤簸箕跌落腳邊。『苟且偷生了一年多,如今報應終於來了麼』她暗暗想著。
「你是文君小姐?」那聲音頓了頓,驚訝的低呼了一聲。匕首倏地一下,也從她脖頸下消失不見了。
「是故人?現在還記得這個名字的人可不多了。」樊文君回答道:「叫我看看你的臉好麼?」
「你可以轉過身來了。」那聲音重新又恢復了平靜,沒有一絲波動。
樊文君滿懷期待的轉身,卻看到了一張蠟黃臃腫的陌生臉龐。除了那雙眸子湛然,閃爍著靈動的光芒,五官平庸,甚至有些醜陋。
「你是……」她試探著問道,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那人雖然收起了匕首,可眼神中還是滿滿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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