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七章 多歧路,今安在(六)(2/2)
因為他還在用舊時代的尖端經驗、不傳之秘,去盯著劉鈺的一舉一動,得出了確信的、舊時代的正確結論:劉鈺的嫡系壓根沒多少力量。
但皇帝不知道,劉鈺到底留下了什麼。
斬木為兵、揭竿而起、誅殺不義、不做安安餓殍的道理,輪不到劉鈺去講。
千百年人,無數人已經講過,深入人心,理所當然。
劉鈺留下的,是成百上千掌握了先進知識和生產力、在公司鄉村青苗貸殖民地鍛鍊過組織術、平視過公爵雙眼的邊緣人。
他們,是成百上千不讀「書」的少年,是在始皇帝治下安安去做亭長的中年。
所以,當孟松麓面臨此番檀香山之行的第一個問題時,他只能選擇「暴動水手共和制」。
因為這些一無功名,二無財富,三無血統,四不讀書的人,都在平視他,甚至嘲諷他。
當然,這是他們的原因。
而至於孟松麓自己的原因,也有。
因為他們學派的教育理念,是「通儒」。
而他們構想的完美體制,是通儒為聖,管轄下面的半通不通的上士,再管下面六藝精通一門的中士、再管下面禮之一藝都要分婚喪嫁娶分別掌握一門的下士。
配上他們設想的小學、縣學、成均館制,成均館畢業後分齋去基層歷練的教育理念。
再配上他們設想的文武雙修、六藝精湛、提升軍人為四民第二位、郡縣議事會等政治空想。
其實他們的理想制度,類似於哲人王,加騎士團,加學術理事會。
他們定義的【通儒】,是哲人王,兼單挑王,兼孫吳戰神,兼技術王,兼科學大佬,兼數學王,兼職一身。
於是等著上船之後,孟松麓很快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他曾以為,自己是上士,自己可以做通儒。
但當船行駛到大洋之中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其實只是個下士。
甚至,尷尬的發現,自己通儒沒學成,結果樣樣稀鬆。
他們學派的教育理念之下,自己連通儒的邊都沒摸到,哪有資格去以上位者的身份,去管這些人?
其實,這倒是孟松麓有點妄自菲薄了。
因為,船上的情況,過於特殊。
應該說,此時世界上,不是天下,而是天下之外的整個地球世界,科學和數學的力量,除了在科學院裡最能體現外,就是在船上了。
船在茫茫大洋中航行的時候,本就是讓「偏科者」大顯身手的時候。
孟松麓以為自己六藝精湛。數學其實也不差,至少相對於大順將近百萬生員來說,肯定不算差。
但結果就是,在船上,被一個有點口吃、連背個論語都磕磕巴巴的、其貌不揚的的人,一道簡單的月距角法算經緯度的手藝,驚得孟松麓陷入了四五天的自我懷疑之中。
這也是他們學派自找的。
換了別的學派,自有讀書人的優越感。
他們學派的發起者顏習齋,噴人頗多,而且是個堅定的「開卷無益」論堅持者。所以,一個論語都背不太明白、但卻能根據月亮星星的位置,準確在地圖上畫出此時艦船位置的人,在他們學派,其實……算中士。
六藝精其一者,可謂儒,天下生員大部分都是文人,根本沒資格叫儒生。這是他們學派自己說的。
當然他們學派想的挺好,要教出來精銳的「通儒」。
問題是現實是殘酷的,孟松麓這等師承弟子,距離通儒還遠得很不說,連個用月距角算經度都不會……
社會在分工。
學科也在分工。
再加上劉鈺拔苗助長地重建了一套新學體系……
他們學派的「通儒」,實際上,是要求這個通儒,是哲人王,是單挑王,是孫吳戰神,是技術王,是科學大佬,是數學王,兼職一身。
當科學技術只停留在造水車的截斷、當數學停留在足以分地收稅算曆法的程度時,這種通儒設想,理論上還是有可能的。
甚至哪怕這時候已經開始在檀香山經營了,其實孟松麓的落差和自我懷疑也不會那麼大。畢竟數學這玩意兒,日常生活里其實用不到算月距角、推經緯度的水平。
偏偏這時候是在船上。
他發現自己不是通儒,甚至在某些方面和這些「儒生」差的很遠,自己最多算是在禮樂上穩拿頭籌。
所以,他自己都沒覺得,自己有資格管轄他們。
於是,本來只是為將來分贓、分帳、涉及利潤分配的「暴動水手共和制」。
漸漸,也就只能成為他們學派設想的基層的「六藝儒生分部議事制」,或者叫「專業內閣議事制」。
四十多個人,來到原始的島上,自是期待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皆為民氓。
畢竟,暴動水手共和制,領土面積只有一條上了黑名單的船,而且所有「公民」都在船上,想多吃多占的會被吊死在船上。
可到了島上,那還有三四十萬人呢。難道要讓他們和我們平等?
孟松麓上島之前,想的還是教化一方,使之藩屬,重現周禮之制。
而剩下的三十幾個人,則告訴孟松麓:不,你不想,你想要的是讓我們這個團體,在這個島上攫取更多的利益,完成我們在松蘇經濟體系內的階級躍升,並且要儘快把這個島拉進松蘇的經濟體系。
我們跑這麼遠,可不是為了來建理想國的。你不是通儒,你沒有能力一個人管理一個幾十萬人口的原始國家。
第八四七章 多歧路,今安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