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統一市場與地方利益(下)(2/2)
「江漢有九省通衢之利,又可經松蘇的海外之棉,若興紡織,此其一利,類管仲之魚鹽。」
「除此之外,還有一利,便是茶葉。」
「此時北方蒙古以及西洋所用之茶,多為閩茶。閩地自通運河,經海運而至松蘇,此閩與松蘇之利。」
「然而一旦鐵路修好,那麼,前往北方的茶葉,大可以在江漢加工,沿著鐵路北上。」
「至於張家口,或往蒙古、或往西域,甚至若是日後海外茶葉需求日增,亦可沿江而往松蘇。」
「加之種茶必在潮潤山區,少占耕地,不傷糧食。」
「若漢口得茶葉、紡織之利,依靠九省通衢之地,必可大興。」
「若其大興,一來可加朝廷賦稅;二來可利百姓衣食。」
「興國公言,若鐵路通,除卻鎮壓、賑濟、逃荒事,所能大興工商而又不傷民者,唯漢口一地。」
「又言棉布,茶葉之利。」
「兒臣深以為然。」
「是以兒臣以為,欲興江漢工商,則應在織布、種茶加工磚茶兩件事上。」
「興布而不興棉,如此百姓務本,糧食充足。」
「借鐵路之利,而興茶,使得北方、蒙古、羅剎、西域之茶,皆自湘楚。」
「所得之利,除可興國庫外,亦可招募洞庭之民,勿使圍湖,而減長江水患……」
雖然皇帝跟太子說過,讓他聽劉鈺要聽其所以然,不要不加判斷就聽其然。
但現在太子說出來這些東西,讓皇帝心中苦笑,心道這些東西若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我便可以徹底放心了。
朕是希望你聽他講那些所以然,而後讓你明白其中道理,自己推出該如何做。
你這般說,興國公倒像是在拔苗助長。
你若真的能自己讀《鹽鐵論》、《貨殖列傳》、《管子》等,讀懂了,然後舉一反三,以道衍術,得出這般結論,朕還擔心什麼呢?
只怕你讀的半懂不懂。真論講這些輕重術的經濟道理,越是半懂不懂,才越容易聽什麼都覺得有理。尤其那還是個真的講道理能講清楚的人。
就說這鐵路問題,引申出的茶葉發展、棉布產業、以及洞庭湖的維護造田導致的長江水患問題,這可不是你自己能想出來的。
哪怕是你有的東宮裡,有這般的幕僚心腹,也好。
若真有,大方向上把握得住,修修補補,總可守成。
可若沒有,日後的新東西越發的多、新問題不斷出現,屆時你當如何?
想到這,皇帝也不想再去問那兩個問題中的剩餘部分了,轉而誇獎了太子兩句。
趁著太子高興的時候,又問道:「那興國公有沒有和你講均田、井田、遷民、墾殖等事?」
太子忙道:「回父皇,興國公倒是說了『本末之別』的一些道理。」
「兒臣正是聽懂了『本末』之別,方才覺得,依靠海外南洋之棉花、棉紗、而興漢口之棉布,是為正途。」
皇帝聽到這話,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心道你要是真聽懂了他說的「本末」到底是什麼意思,就不會只琢磨著棉紗棉花事。
當初他哭宇宙之悲,哭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拳拳赤子之心,皆在土地問題上。
他恨你談本末事,伱就聽了個這個?
如今天下學問大興,可要論如何解這個輪迴之嘆、宇宙之悲,無非兩種。
一則若復古儒學的變種,行均田、授田之法。
地所不足者,或為士、工、商;或遠遷海外,依舊為農,保百姓均田而得衣食。
二則若一些年輕實學之輩,以為工商之業,日後定可容納數千萬人,只要大興工商,似亦可解決此輪迴之嘆。
朕便不信,他和你談本末事,你若真懂了,竟能如此意氣風發,覺得真的懂了?
怕是未必。
也罷,也罷,此守成之法,若能真的明白守成之法,也未必是壞事。
念及於此,皇帝儘可能慈愛一點,笑道:「吾兒既有所得,朕心甚慰。」
「此事也好。」
「一則松蘇與江漢,大為不同。便同樣是興工商,卻要面對不同的事。松蘇之官員,多蕭規曹隨。提前歷練,知其不易、知其不同,也是好事。」
「二則若能在興漢口一事中,磨礪淘洗出幾個才俊驚艷的年輕人,也是吾兒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