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四章 多歧路,今安在(三)(2/2)
而在藩屬有疑問,這句話幾乎等同於跟天子說「吾欲取而代之」,或許未必是征服,但朝鮮王做天子,大順皇帝做藩臣的意思,肯定是有的。
可,正所謂,武器堵不住人的嘴。
劉鈺隨時可以指著朝鮮國的鼻子罵,說他們更像錫蘭,包括朝鮮王在內,沒有人敢正面說劉鈺純屬放屁,你們大順是達子,我們才是正統。
但私下裡,是否這麼想,那就難說了。
所以,這就是改革派儒生群體存在的意義天下這個概念,如果不想瓦解,還是需要改革派儒生搞出一套全新的東西。
也所以,孟松麓很難受,很迷糊,很茫然,有點快要被逼瘋了,因為他們身上不止背著大順的核心省份,還背著整個天下,儒家的天下。連王安石、王陽明入孔廟,都涉及到是否是亡天下的爭論,況於此時大順進行的種種改革。
權哲身則覺得未來無限好,自己找到了救國之路,老師的擔憂看起來並無意義。他的老師選擇讓他們這些激進派跑到大順,也就證明他們已經放棄了那些扯犢子的爭論,故而學到手即可。
於是,當兩個人各懷心思喝到一定程度後,以箸擊節,唱了兩首古詩。
權哲身一丁點都沒有「多歧路、今安在」的困惑;一丁點也沒有拔劍四顧心茫然的迷茫。
卻唱了一曲李太白的名篇: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饈直萬錢。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閒來垂釣坐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拔劍四顧,茫然嗎?
一點不茫然。
松蘇的今天,就是朝鮮的明天。
多歧路,今安在?
將來怎麼辦,迷茫嗎?
一點不迷茫。
興國公已經給他指明了道路,不要在山中看山,看不明白的。去遠處看看松蘇,才能明白松蘇到底是怎麼回事。
至於路在哪?去南洋看看南洋的稻米、看看錫蘭的商埠、看看縱橫的商船,那些東西並沒有藏著,只要走過去就能看到。
於是剩下的,便只要看懂了之後,等一個機會。
一個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的機會。
茫然無存,只余希望。
而看上去,仿佛即將離開長安城的張博望、仿佛即將離開洛陽城的班定遠、此時此刻理應豪情萬丈、彼時彼刻當須志在萬里的孟松麓。
按說正是該慢慢豪情,唱一曲乘風破浪。
然而卻是在酒後,失敗主義情緒滿滿。
自己拔劍四顧,心態茫然。
自己迷迷糊糊,歧路在前,不知去從。
於是唱到:
飛雪斷道冰成梁,侯家熾炭雕玉房。
蟠龍吐耀虎喙張,熊蹲豹擲爭低昂。
攢巒叢崿射朱光,丹霞翠霧飄奇香。
美人四向回明璫,雪山冰谷晞太陽。
星躔奔走不得止,奄忽雙燕棲虹梁。
風台露榭生光飾,死灰棄置參與商。
盛時一去貴反賤,桃笙葵扇安可常?
日月星辰的運行自有規律永不停息,自然規律又豈是盛夏必需的桃席與蒲扇所能阻擋?
自己跟著先生折騰了許久,曾經激情滿滿,到頭來連老師自己都放棄了淮南的嘗試,不得不向松蘇體系妥協。
這世間,經濟運行、土地歸屬、人民窮富,或許真的有規律可循。可這些規律,卻不是自己能掌握的。
自己學派的這些人,在淮南折騰了這麼久,最終就像是那試圖留住夏天的桃笙葵扇。
當夏天過去,葵扇還有何用?
自己這些人,被劉鈺找到去檀香山的原因,竟然是因為檀香山比較原始,所以自己學派的這一套,在其看來才有可能成功。還說松蘇的學問太先進了,在那種原始地方水土不服……
天行有常,四季變化,自己自小學的這一切、自小篤信的東西,到底是天道?
還是只不過葵扇,只是恰恰處在夏天。而現在,夏天要過去了?
或者只不過是炭灰,只是恰恰在冬天。而現在,冬天要過去了?
死灰棄置參與商……自己所篤信的、所研讀的,是不是在將來的某天,也會被棄至參商?天下越富庶,天下越要亡,這種隱藏在內心的苦悶,無處發泄。
第八四四章 多歧路,今安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