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三章 多歧路,今安在(二)(2/2)
當權哲身告訴他,劉鈺決定傳授權哲身富國富民之道的時候。
他內心想的,是興國公行事,必然有詐,不知道又挖了一個多大的坑,坑死多少人。
可幾乎同時,內心又想,興國公行事,是有利於國家,有利於社稷的,自己只能把那句「此事難矣」深深埋在心底。
盛世自有大困大亂大難,我自東渡萬里,眼不見,則不知,便不存在。
他沒有惆悵地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內心在假裝這是大漢永平十六年的洛陽街頭,假裝自己是即將踏上西域的年輕的班仲升。
所以高談闊論,壯懷激烈,指點江山,激昂文字。
不斷笑著回應著權哲身的疑惑,用這種遠赴萬里行大功的激昂壯懷,評價著權哲身從劉鈺那聽到的「興工商」的理念。
作為一個親眼目睹了從廢運河、毀鹽業、揚州風流只殘垣、十萬閒民徙遠疆的全過程的儒生。
其實不該用這種激昂壯烈、品評道器的語氣,來評價「興工商」這三個字。
但他還是用這種仿佛無意識的意識,看好朝鮮國若發展工商業的前景。
至於發展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松江府正式狂躁發展工商業的第一步,就是劉鈺用事實、或者說用裝滿南洋米、蝦夷麥的大船,鼓吹糧食夠吃社會分工論。
當同樣的鼓吹再次出現的時候,他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甚至於,他還主動幫著鼓吹第二步,也就是以稅收催動貨幣白銀化,或者貨幣大順化。
告訴權哲身,或許,貨幣取代過去的實物,是一種必然,不要徒勞地在這件事上選擇復古。
唯獨堅持的一點,也就是均田是天下第一仁政,並且不是橋而是彼岸,因為他隱約知道,這是儒家體系的基石。
或許,以松蘇為中心聯絡的南洋關東,已然成為了新天下的某種模板。
只是,將來,天下或許還在。
但卻或許不再是那個儒家的天下了。
然而,權哲身其實自己已經動搖了。
大順太大了。
相對於東北的藩屬,即便淮南蘇北的鹽改墾地,也一樣很大、非常大。
權哲身不可能理解孟松麓等人的擔憂,也不可能理解他們學派認為江蘇模式不可能推行於天下的理由。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廣闊的大順帝國里,江蘇省和甘肅省的區別,到底有多大。
也根本不知道,動輒百萬流民起義的場景,到底有多恐怖。
即便他學習漢文,自小讀書,看過史書中許多流民起義的故事,但卻終究不能真正理解那些簡單至極的文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動搖的他,心裡想著的,便是江蘇一地可以興工商而富,似也沒有什麼不可接受的後果。
如果真的糧食足夠,或許未必非要行復古之策。
至於松蘇到底是什麼模樣,或許真的只有自己親身去了南洋,才會明白。
當然這只是或許。
也雖然他自己都覺得,劉鈺將他們比作更像錫蘭國是一種侮辱,他們始終覺得自己是正宗的小中華,比安南、日本更正宗。
但這些天真正見識到了真實的大順之後,明白大順的土地私有制、僱工制到底是什麼樣的時候,其實他內心也明白,似乎確實和大順並不像。
一點都不像。
是像現在活生生的中華?
還是去像書冊古籍里尚有奴婢制和門閥的中華?
這並不是個難以抉擇的難題。
當大順的海軍駐紮到了釜山,切斷了朝鮮國和日本國之間的二道販子絲綢貿易之後,小中華這個概念,已無意義。
小中華這個概念,只有在真正的中華沒有軍艦常駐對馬的時候,才有存在的價值。
而現在,中華天子的軍艦已經常駐釜山、對馬,對日本的標榜已然毫無價值。
因為對中華這個概念有最終解釋權的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當軍艦穿行於對馬的時候,擁有最終解釋權的這群人之一,如同劉鈺,便可以笑著告訴他:不,你們不像,像不像我還不知道嗎?你們更像錫蘭。
權哲身並不能理解,天朝廣闊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如同他不能理解,改革後江蘇的模樣和別處的不同,比朝鮮國和錫蘭國的差別更大。
所以,他覺得自己看到了未來的模樣。或者說,小中華應該有的模樣。
這種感覺,不僅僅是源於他所目睹的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的震撼。
而是源於他看到這一路,有農民拿著自己的地契去借貸、看到農民在售賣自己的糧食準備交稅、看到江蘇的徭役製取消而用的幾十萬閒民、看到那些不是隸屬某人奴婢的自由的僱工在棉田勞作。
在他來之前,朝鮮國的土地交易,仍舊是不合法的。
富庶與否,區別只是單純的窮與富。
土地制度,徭役制度,稅收制度,貨幣制度,這才是中華與否。
即便權哲身再懵懂,也不可能不明白,這些東西才是區別之所在。
自小生活在「小中華」的幻境之中,當真正悄悄來到中華的時候,便可以感受到之前的幻滅。
本身就是附庸文明,大順得國又非夷狄,朝鮮國的儒生沒有屬於自己的包袱,所以丟棄起來其實比大順這邊的儒生更快。
因為在江蘇,尤其是已經完成了改革,痛苦的轉型期已經過去的江蘇,他覺得,老師的擔憂,好像有點過於杞人憂天。
天朝尚且如此,似也並無問題,老師所擔憂的一切,都已經在松蘇上演,並無問題。
或者,即便有問題,好像也不是不能解決。
看起來,松蘇的轉型就很「簡單」,也就五六年的事。
實際上,他是大錯特錯。
松蘇轉型其實一點都不簡單,也根本不是五六年的事。
往遠了說,當長江突破山巒,衝出這片三角洲入海口、深邃的江面貫通從湖北到松蘇水道的時候,就已經在打基礎了。
往中點說,當黃道婆從遙遠的海南帶回了棉花紡織技術、當大明徵收折色本色促進了紡織業交換發展的時候,就已經在打基礎了。
往近點說,當大順開始興造艦隊,奪取南洋,徹底不用擔心西洋軍艦直插鎮江截斷漕運的時候,就已經在打基礎了。
看著轉型好像是五六年、最多二十幾年的事。
實則哪有那麼簡單?
要真是這麼簡單,孟松麓所處的事功派,早就解散了。
他們並不反對江蘇此時的富庶與成績。
但很清楚轉型的痛苦,以及別處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完成這樣的轉型。
這些最關鍵的東西……孟松麓知道。
但孟松麓沒說。
最多只是說了句均田仍為天下第一仁政。
甚至都不是在說均田是天下第一仁政這件事本身,而是在爭論這是弱水之橋、還是聖道彼岸,這種純粹理論性的東西。
孟松麓知道卻不說,這是耐人尋味的選擇。
可以說,是因為權哲身不知道,也沒問,所以孟松麓不說。
也可以說,是孟松麓知道劉鈺開始鼓吹糧食夠吃論之後,意味著什麼,但他不想說,壓根不想告訴眼前的人。
至於,是覺得江蘇的路是對的,那些是可以承受的代價?
還是說,因為他並不覺得過程是對的,但覺得這樣有利於大順,於是壓根避而不談,不問不答,隱約覺得這種霸術的對外擴張模式可以接受?
畢竟,細究起來,孟松麓知道,權哲身如果不知道他自己不知道什麼,那麼就不會問。
於是兩個同是實學派儒生的人,在互相送別之際,各懷心思。
高談闊論,指的就是孟松麓那種說話方式。
高到討論均田這個天下第一仁政,到底是橋,還是岸。
卻決口不提怎麼均、不均的後果、以及均的困難。
他知道那些不高的、踏實的東西,但他此時選擇不說。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擇不說。